建安二十年,冬。
長安通往漢中的斜谷道上,大雪紛紛揚揚。
漫山遍野皆是素白,唯有一條黑色的長龍,正頂著風雪在險峻的山道上緩緩蠕動。
那是魏公曹操親率的五萬中軍精銳。
中軍大陣中央,一輛由三匹遼東大馬拉拽的氈車內,炭火燒得正旺。
曹操斜倚在軟榻上,手裡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玉佩。
他雖已年過花甲,兩鬢斑白,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依然透著令人膽寒的銳氣。
「主公,雪太大了,前面的運糧車陷在泥里,行軍怕是要慢些。」
謀士程昱掀開車簾,裹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拱手稟報。
曹操隨手將玉佩扔在案几上,不以為意地冷笑一聲:「慢些就慢些。
陽平關雖然打得苦,但張郃那老狐狸穩得住,劉大耳十萬人也啃不下來。」
「劉備這織席販履的村夫,趁著孤撤軍,想來撿漢中這個便宜。」
曹操坐直了身子,眼中閃過一抹輕蔑,「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等孤這五萬精銳一到陽平關外,跟他來個裡外夾擊。
孤要讓大耳賊這十萬人,全埋在米倉山里當肥料!」
對於漢中的戰局,曹操有著絕對的自信。
夏侯淵雖然重傷,但城沒丟。自己親率主力回援,劉備那點家底,根本耗不起。
「主公英明。」程昱附和道,「只要解了陽平關之圍,漢中便固若金湯。
到那時,咱們再轉過頭來,慢慢收拾江東的楚烽。」
聽到「楚烽」這兩個字,曹操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楚烽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曹操問道。
程昱神色稍斂:「細作來報,楚烽這段時日一直在柴桑調撥糧草。
江防大營戒備森嚴,似乎是在按兵不動,休養生息。」
「按兵不動?」曹操冷哼一聲,端起熱酒抿了一口,「這小子屬狼的,不動則已,一動必見血。
這幾年讓他占著江東,確實養肥了。」
他將酒樽重重磕在案几上,眼神冷厲:「不過,孤如今也是今非昔比,兵強馬壯,未必就壓不住他。
等孤在漢中收拾了劉備,騰出手來,定要南下跟他算算這幾年的舊帳!」
話音剛落。
「報——!!!」
一聲悽厲的嘶吼,突然從車駕外傳來。
緊接著,護衛大帳的許褚一把掀開車簾。
「主公!淮南八百里加急!」許褚黑著臉,手裡抓著一個渾身沾滿泥水的信使。
信使幾乎是被許褚拎進來的,雙腿一軟,直接癱跪在車廂的地板上,聲音嘶啞:
「魏公……丟了!合肥……丟了啊!」
「噹啷!」
曹操手裡的酒樽砸在木板上,酒水濺濕了虎皮墊子。
車廂內瞬間死寂。
程昱的笑容僵在臉上,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胡話?
合肥有八千精銳,兩寸厚的鐵門,城外還有護城河!
就算楚烽傾巢而出,沒個把月連城牆都摸不到!怎麼可能丟?!」
曹操臉色鐵青,死死盯著那名信使,一字一頓地問:「什麼時候的事?」
「五……五天前。」
信使趴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楚烽派了水師,趁著大霧摸進了逍遙津。
他們……他們甚至連雲梯都沒帶!」
「沒帶雲梯怎麼攻的城?飛進去的嗎?!」曹操猛地站起身,幾步跨到信使面前,厲聲咆哮。
「是火炮!」
信使想起了那晚地獄般的場景,嚇得眼淚都出來了,「帶隊的是張遼!
他只帶了八百死士,趁著大霧半夜蹚過護城河,硬生生把二十門炮抬到了合肥南門的門洞底下!」
「他們對著城門連轟三輪!那包著厚鐵皮的大門,連同門後的千斤閘,直接被炸碎了啊主公!」
轟!
曹操腦子裡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八百人摸黑渡河,抬著火炮貼臉炸門?張文遠這是瘋了嗎?!合肥的明哨暗哨全瞎了嗎?!
「于禁呢?李典呢!」曹操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領,怒吼出聲:
「孤把合肥交給了他們!就算門破了,巷戰也能打!八千守軍,就這麼被張遼八百人打垮了?!」
信使咽了口唾沫,絕望地閉上眼睛。
「南門一破,呂布的大軍就進城了。李典將軍為了堵住缺口,被……被呂布一戟斬了首級。」
「于禁將軍帶著殘部從北門突圍。張遼……張遼單騎追殺十里,在官道上,一刀割了於將軍的咽喉……」
「八千守軍,大半投降。合肥府庫里的糧草和軍械,全落入楚烽手裡了!」
死寂。
氈車裡只剩下木炭燃燒的「劈啪」聲。
曹操鬆開手,信使軟綿綿地倒在地上。
「曼成……文則……」
曹操喃喃自語,身子猛地晃了兩下。
兩位隨他征戰大半生的心腹悍將,一天之內,全部陣亡!
曹操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握著劍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楚烽小賊,欺孤太甚!!」
曹操發出一聲怒吼,猛地拔出倚天劍,一劍將面前的案幾劈成兩半。
然而,劍勢未收,他的身形卻驟然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噹啷。」
倚天劍脫手墜地。
曹操雙手抱住腦袋,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直挺挺地向後栽倒在軟榻上。
急怒攻心,頭風犯了。
「主公!」程昱大驚失色,慌忙撲上前扶住。
許褚一把掀開車簾,沖著風雪中嘶吼:「停軍!快傳醫官!!」
足足折騰了半個時辰。
在醫官扎了幾針後,曹操腦中的劇痛才稍微緩解。
他面如金紙,靠在軟榻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彷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程昱跪在榻前,臉色同樣慘白。
「主公,合肥一丟,淮南無險可守。楚烽若是趁勢北上直取壽春,甚至兵發中原。
咱們的後方,就徹底空了。」
程昱聲音發顫,「主公,這漢中……不能再打了。」
這是一個無比殘酷的現實。
曹操親率五萬大軍,頂著風雪在斜谷道里跋涉了半個多月,眼看就要到陽平關了。
但現在,老家被楚烽一把火給點了!
打漢中?
如果真跟劉備在陽平關死磕,十萬大軍僵持不下。
等楚烽把中原打成馬蜂窩,他曹操就算拿下了漢中,回頭連鄴城都回不去了!
「不打……」
曹操死死咬著牙,手指幾乎摳進大腿的肉里,「孤大老遠跑過來,夏侯妙才還在陽平關里躺著!
你讓孤現在掉頭回去?孤的顏面何在?三軍將士的心該有多寒!」
程昱將頭磕在木板上:「主公!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楚烽的火炮太過犀利,合肥就是前車之鑑。咱們必須立刻抽調重兵回防中原!」
「至於漢中……劉備這織席販履之徒,這次算是撿了個大便宜。只能……讓給他了。」
「讓給他?!」
曹操猛地一拍床榻,氣得渾身發抖。
他大半生南征北戰,什麼時候吃過這種啞巴虧?
前面是像牛皮糖一樣死咬著陽平關的劉備,後面是手裡攥著大炮、隨時準備踹他家門的楚烽。
進退維谷!
「楚烽……」曹操咬牙切齒地咀嚼著這個名字,眼底的殺意幾乎凝如實質。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理智,最終壓過了怒火。
「傳令。」
曹操睜開眼,聲音沙啞得可怕。
「大軍停止前進,就地紮營。」
「許褚!」
「末將在!」
「你親率五千虎賁,快馬加鞭趕往陽平關!」
曹操眼底閃過一抹決絕,「告訴張郃,不用守了!
趁著夜色掩護,帶著夏侯淵和城裡剩下的兵馬,全部撤出陽平關!」
「把陽平關府庫里的糧草,能燒的全給孤燒了!一顆糧食也不給劉備留!」
許褚愣了一下,隨即重重抱拳:「末將領命!」
「還有。」
曹操叫住準備轉身的許褚,聲音沉得發啞:
「傳令中軍,明日一早,全軍後隊改前隊。」
「班師,回長安。」
程昱伏在榻前,深深叩首。
他聽懂了這道軍令背後的無奈——魏公退的不是眼前的劉備,而是千里之外那個砸碎了合肥大門的徐州王。
車廂外,風雪愈急。
半個時辰後,蒼涼的號角聲撕裂寒風。
那條在斜谷道里跋涉了半個月的曹軍長龍,在漫天大雪中緩緩調頭,向北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