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繼堯整個人都怔住了。
從小到大,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理解自己。
以前父親只會罵他不成器,娘親也罵他只知道花天酒地。
京城裡的人更直接,說他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紈絝。
只有柳葦綠。
只有這個女人看出了他內心深處的抱負。
「柳小姐,原來……原來你竟是這樣看我的?」
柳葦綠面對玉娘時咄咄逼人,看向他時卻眼神溫柔。
「錢公子,你只是誤入歧途,並非真的一無是處。」
胡繼堯胸口一熱。
差點感動得當場握住她的手。
旁邊幾個世家公子看柳葦綠的眼神也越發讚嘆。
「柳小姐當真善解人意。」
「是啊,世人只會看到繼堯風流的一面。」
「誰又真正懂他的苦處?」
「若有柳姑娘這樣的紅顏知己相伴,何愁不能浪子回頭?」
院外。
李乾差點笑出聲。
他算看明白了,柳葦綠所謂的「獨立」「不拘泥世俗」「看重人的能力」。
全是分人的。
女人被男人玩大了肚子,那叫不知廉恥、攀附權貴。
男人睡戲子、不讀書、不做官、整天花天酒地,那叫被壞女人耽誤了抱負。
這哪是什麼獨立大女主?明明是把所有男人的錯都往女人頭上扣。
自己再站出來溫柔地說一句,我跟那些女人不一樣。
我理解你,我心疼你,我相信你。
然後,等著男人感動得五體投地。
這他娘不是媚男嗎?
玉娘也明顯被罵懵了,眼淚還掛在臉上。
可過了幾個呼吸,她忽然把眼淚一擦,整個人竟然站直了。
「哦?」
李乾頓時來了精神。
要反擊了?
他甚至往旁邊挪了一步,找了個更好聽戲的位置。
姜玉漱看了他一眼。
「陛下?」
李乾壓低聲音。
「別說話,朕倒要看看這戲樓出來的女人,有多大戰鬥力?」
姜玉漱:「……」
果然。
玉娘直接看向柳葦綠,忽然笑了。
「我跟著他,確實是為了錢,他長得不錯,出手也大方。」
「我一個唱戲的,年輕時候不找個有錢男人護著,難道等老了喝西北風?」
「我承認,我圖榮華富貴。」
「可你比我厲害,你是真心覺得這個人好。」
柳葦綠神色一冷。
「你到底想說什麼?」
玉娘摸了摸肚子。
「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看中胡繼堯哪一點。」
「可你剛才說是我勾引他,把他一個好端端的尚書公子勾引成了紈絝。」
「這話我得替自己辯一句。」
「他一個三品大員家的公子,讀書有人請先生,學武有人教。」
「要錢有錢,要人脈有人脈。」
「他要真有什麼狗屁凌雲志,我一個下九流唱戲的,拿什麼把他志向勾沒了?」
胡繼堯臉瞬間青了。
「玉娘!」
玉娘指著他。
「你閉嘴!」
「老娘以前哄著你,是因為你給錢。」
「現在你連孩子都不要了,我還慣著你?」
胡繼堯:「……」
柳葦綠也愣住了。
玉娘繼續罵道:「你說他被我拖累?我逼他去賭錢了?」
「我逼他跟人鬥雞了?我逼他在青樓一住半個月了?」
「我逼他喝醉以後把巡街的差役打斷腿了?」
「還是我拿刀逼著他十幾年連一本書都沒正經讀完?」
每問一句。
胡繼堯的臉就黑一分。
周圍幾個公子也變得有些尷尬。
柳葦綠張了張嘴。
「可若不是你們這些女人……」
「我們這些女人怎麼了?」
玉娘直接打斷。
「青樓開著門,戲樓也開著門,有本事他別來啊!」
「腿長他身上,銀子在他兜里,褲腰帶也是他自己解的,最後全怪女人?」
李乾在外面差點真笑出來。
好。
說得好。
玉娘越罵越順。
「你還說他有抱負?」
「我跟了他三年,他每天什麼時候起,我比他親娘都清楚。」
「上午睡到日上三竿,中午起來喝酒,下午鬥雞跑馬,晚上逛花樓。」
「一個月能有三天清醒,都算他祖墳冒青煙。」
「胡繼堯,你自己說,你那滿腔抱負到底藏在哪?」
「藏酒壺裡了?還是藏哪個姑娘被窩裡了?」
幾個公子有人差點沒繃住。
胡繼堯氣得臉都紫了。
「你!」
玉娘冷笑。
「我什麼我?」
「我承認我貪財,可你呢?」
她又看向柳葦綠,滿是嘲諷。
「你比我還可憐。」
「我至少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
「你倒好,硬從一坨爛泥里看出凌雲壯志來了。」
胡繼堯徹底怒了。
「賤人!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玉娘捧著肚子,滿眼憤恨地盯著胡繼堯。
「怎麼?只許你找我是消遣,不許我靠自己的手段給自己掙一段前程?」
「你堂堂工部尚書家的公子,要錢不給錢,要名分不給名分,我一個下九流的戲子,就活該被你白睡?」
胡繼堯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給我閉嘴,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玉娘直接呸了一聲。
「有種打我啊,你還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從我肚子裡生出來?」
「那你這麼有種,你就別睡老娘啊!」
「腿是我給你綁床上的?還是褲子是我替你脫的?」
胡繼堯氣得手都在抖。
「粗鄙!」
玉娘冷笑。
「粗鄙你還睡?」
「怎麼,剛才這個女人吹捧你幾句,你就真把自己當成什麼香餑餑了?」
「胡繼堯,你最好照照鏡子。」
「你可別忘了,這三年願意一直跟著你的,就老娘一個。」
「我都不知道自己當年是不是瞎了眼,居然覺得你有錢有勢,好歹還能靠得住。」
「結果你除了有個當工部尚書的爹,還有什麼?」
胡繼堯怒道:
「你!」
玉娘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人憎狗嫌的玩意,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要不是你爹是工部尚書,你走在大街上就是路邊一坨狗屎,老娘都嫌踩了髒鞋!」
這一通罵完。
玉娘連氣都沒喘一下。
院門外。
李乾差點沒忍住給她鼓掌。
好輸出。
一句廢話沒有。
句句往肺管子上捅。
胡繼堯一張臉已經徹底成了豬肝色。
玉娘卻懶得繼續跟他扯,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反正孩子我已經懷了,你不給錢、不給名分沒關係。」
「我去找你爹,我倒要看看工部尚書知不知道,自己兒子在外面弄大了女人的肚子,還準備連親生骨肉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