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林未晞的沉默，房間裡也安靜下來。
蘇阿姨開出的條件，好到不真實。
不必為圈子裡那些腌臢事糟心，只需要專注在琴上。
這是她二十年人生中，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也是最接近成為更好的自己的寶貴機會。
而且蘇阿姨話也說得明白。
邀請的理由，不是施捨，而是認可。
甚至給出了「從基層做起，憑自己本事」的台階。
可……林未晞始終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說情感潔癖也好，矯情也罷。
她就是覺得，和季臨之間，不應該摻雜這些東西。
感情是感情，前途是前途。
一旦混在一起，便說不清了。
接受……還能稱得上純粹嗎？
可如果拒絕，只靠自己要花多久，才能真正配得上季臨？
十年？二十年？
這漫長的時間，足以讓少女褪去青澀，磨平所有的稜角與靈氣。
到那時，如果自己還沒闖出個名堂來……
「阿姨，我不知道。」
一直以來，林未晞都是個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女孩。
唯獨這次，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選。
思緒像一團亂麻。
她需要一個錨點。
能讓她在「純粹」和「現實」之間，找到不會讓自己後悔的那條路的路標。
幾乎是本能的，那個名字浮了上來。
「這件事…」
林未晞抬起眼，看向耐心等待的蘇晚意。
「可以讓我和季臨商量一下嗎？」
聞言，蘇晚意短暫沉默。
眯起眼睛，溫和的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啊。」
這小姑娘，是真把她兒子當成主心骨了，什麼事都要有商有量的。
也好，這樣的感情才能長久。
「去問問他吧，別看小臨平時那個樣子，大事上還是讓人放心的。」
「嗯…我知道的。」
林未晞與有榮焉的淺淺笑了一下。
這個行為，讓她意識到，自己真是越來越依賴男友了。
或者說是……早就把兩人當成一體的了。
聽到他被誇獎，她也會跟著高興。
所以，她也想成為一個能讓男友自豪的女友。
這就是林未晞剛才沒有直接拒絕，而是糾結的原因。
「那……我先去找季臨了。」
「嗯，去吧。」
蘇晚意看著小姑娘規規矩矩的起身，又朝她欠了欠身才轉身出去。
「咔嚓」一聲。
門被輕輕帶上。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眉頭微皺。
「嗯，有點苦了。」
其實剛才蘇晚意說的，九成九都是大實話。
星璨的藝術基金會每年都會挖掘有潛力的新人，這算不上什麼走後門。
確實是看中了林未晞的才能和心性，
覺得這孩子可以培養。
配得上更好的舞台，不該被埋沒。
就算林未晞不是自己兒子女朋友，也值得她投入相應的資源。
至於剩下那零點一成……
蘇晚意望向合攏的門板，目光悠長。
好吧，她得承認，是藏了那麼一丁點的小私心。
在明知道林未晞性子的前提下，向她拋出橄欖枝，故意讓她糾結。
倒也算不上什麼刁難或者考驗。
就是，確認一下猜想。
「事關前途啊……」
蘇晚意低聲自言自語。
面對拿不定主意的事，年僅二十歲的孩子會尋求父母長輩的建議再正常不過了。
可林未晞沒有。
從始至終，她都沒提過一個「家」字。
父母？親戚？
好像在林未晞的世界裡，那些人都不存在。
她第一時間能想到的商量對象，是季臨。
「這意味著什麼。」
蘇晚意按壓著眉心。
她現在徹底看明白了。
這姑娘和她家的矛盾……恐怕不是什麼「青春期叛逆」、「和父母吵了幾句」、「過節不想回家」這種小兒科的鬧彆扭。
而是更深層的問題。
嚴重到，讓林未晞即便面對人生中的重大路口，也不願向血脈至親尋求支撐。
這恐怕，是無法調和的矛盾。
「哎……」
蘇晚意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她想起林未晞提到奶奶祭日時的神情。
想起那孩子骨子裡那股過分要強的勁兒。
還有面對好意時小心翼翼的推拒。
蘇晚意有些心疼這孩子的成長環境。
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慶幸。
慶幸林未晞沒有長歪，反而還成了這樣一個堅韌的女孩。
以及，慶幸自己兒子，成了她心裡唯一的支撐。
「希望這次，是我猜錯了吧。」
蘇晚意端著茶杯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面陽光正好。
「希望那些事，千萬不要影響到兩個孩子。」
否則……
她手腕一翻，將已經涼了的茶水倒進窗台上的盆栽里。
水漬迅速滲入土壤，消失不見。
「真到了那一步，我這個當媽的，免不了要做點什麼。」
老季家的人，從上到下都這德行。
護短。
……
林未晞來到客廳，季臨正好在沙發上刷手機。
「季臨。」
她快步走過去，戳了戳男朋友的胳膊。
「我們出去逛逛吧？」
季臨把手機鎖屏，往褲兜里一塞。
起身。
「行啊。」
走到玄關，開始換鞋。
「你想去哪？」
別人不知道，至少他和寢室里的哥幾個是這樣的。
導員丹姐留個作業，峰哥還在思考怎麼寫，他和牢哲已經開始敲鍵盤了。
至於東子，都特麼在雲班課上點提交了。
甭管交的是啥，您就說交沒交吧。
「隨便在小區里散散步就行。」
林未晞跟在他後面，取下那件風衣穿上。
換下拖鞋，靈巧的勾起小腿一提鞋跟，腳尖點了點地。
說。
「主要是……」
剛準備穿另一隻。
就見季臨已經麻利的整裝待發，抱著胳膊。
「主要是和我一起對吧？這可是林未晞小姐的保留節目，我熟。」
「……」
林未晞翻了個白眼。
她確實是想說這個來著。
可被這傢伙用這種「果然如此」的得意口氣搶先說出來，心裡那點小情愫一下就沒了。
瞬間就不想說了，不服氣的改口。
「自戀。」
林未晞壓低聲音，微微鼓了下臉頰。
「我單純是想去透透氣，誰像你呀，能在家裡悶出蘑菇。」
「嘿？」
季臨一挑眉，作勢就要脫鞋擺爛。
「那我不去了，誰家好人散步啊，我就樂意長蘑菇，還是五彩斑斕的吃了躺板板的那種。」
林未晞：「……」
她二話不說，抬起那隻還沒穿鞋的腳，不輕不重落在季臨的鞋面上。
腳尖還故意碾了碾。
季臨：「疼！」
其實不疼，主要是圖個情緒價值。
「去不去？」
林未晞抬起下巴，冰瞳中漾開笑意。
語氣平平，笑的溫柔，卻又加重了腳下的力道。
「去去去！我最喜歡散步了！我能散到天荒地老宇宙熱寂！」季臨當場滑跪。
聞言，林未晞才滿意的收回腳，背過身穿鞋，藏起嘴角那絲得逞的弧度。
季臨對著鏡子整了整髮型。
「最毒婦人心啊……」
「我還聽著呢。」
「就是說給你聽的，鞋踩髒了你給我刷？」
「也行。」
林未晞拉開門。
秋日下午帶著涼意的風灌進來，吹動她額前的髮絲。
「不過，我踩你的時候沒穿鞋，不會髒。」
「對你來說，應該是獎勵吧？」
「快謝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