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元旦,想請假,按理來說是非常不容易的。
尤其是一請就請三天,直接和元旦假期無縫銜接的焊死在一起。
這哪個輔導員聽了不皺眉頭?
但在林未晞和季臨這兒,就顯得特別輕鬆。
想想也是。
林未晞,省賽冠軍,金風獎大區賽冠軍,在校表現挑不出毛病,專業課老師提起她都帶笑。
這假條遞上去,導員最多問句「去幹嘛」,一聽是「家裡有事」,大手一揮也就批了。
好學生嘛,總有點特權,再卡著就顯得不近人情了。
至於季臨……那更是沒有說的必要。
敢開口,導員丹姐就敢批。
尤其是一聽請五天,那是連問都懶得多問一句。
但另一位成績不算拔尖,平日表現也算不上特別突出的小土豆……咳,孟依然同學,能順利請下假來,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籃球場邊,長椅上。
吳偉東仰頭,喉結滾動,咕咚咕咚幹完一瓶礦泉水,空瓶子捏得咔咔響。
他看向旁邊擦汗的孫檸。
問。
「意思是,不止嫂子,連孟學妹也請假了?」
孫檸把毛巾搭在自己脖頸上,點頭,馬尾一甩一甩。
「對啊,批得可快了,寢室里現在空蕩蕩的,就剩我和佳君姐兩了,晚上上廁所都有點怕。」
吳偉東把空瓶子精準投進幾步外的垃圾桶。
「臨哥和嫂子我知道是家裡有事,孟學妹家也有事?」
「對唄。」
孫檸忽然左右看了看。
身子朝吳偉東那邊湊近,做賊似的神秘兮兮道。
「義子,義母我悄悄告訴你啊,你可別和別人說……」
她眨眨眼。
「然然說,她是要去參加個什麼公司年會?」
吳偉東嘴巴配合的張成一個小「O」型。
「還有這事?」
「可不嘛。」
孫檸繼續用那種分享驚天大秘密的語氣說。
「我懷疑哦,然然可能是個隱藏的大小姐……不然導員怎麼可能批假批那麼快,她又不是晞姐,肯定是威逼利誘我們導員了。」
吳偉東:「……」
小黑臉上浮現出茫然之色。
大小姐?
剛知道室友是個大少爺,現在義母室友也是個大小姐。
嘖,這學給他上的。
感覺就像被扔到了修仙界,周圍全是各大宗門世家的聖子聖女。
就他一個散修龍套,還是沒有金手指,建模也一般那種。
凡人流也不能凡成這樣啊。
「有錢人的世界啊……」
吳偉東感慨,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
「咱不懂,咱也想像不來。」
他彎腰撿起腳下的籃球。
「砰砰」拍了兩下。
「還是打球實在。」
孫檸也跟著站起來,靈活的蹦躂兩下。
她看吳偉東運球,節奏穩得很。
忽然想起什麼,問。
「對了對了,義子你球打的這麼好,高中那會兒沒考慮過走職業?體考什麼的?」
吳偉東運球的手頓了頓。
籃球彈起,他接住,抱在懷裡。
「想過啊。」
怎麼會沒想過。
「從精神小伙畢業之後,學業一時半會跟不上,就產生了『誒?我要不走體育吧』的想法。」
那會年輕氣盛,跟著來他們學校訓練的體育生一起練。
也做過夢,穿上印有國旗的隊服,在更大的場子上奔跑跳投,為國爭光。
「結果就被現實狠狠教育了。」
吳偉東自嘲的咧嘴一笑。
「我這個子,穿上鞋勉勉強強蹭個一米八,放在普通人里還行,丟職業男籃裡頭那就是……」
他想找個詞。
孫檸接茬:「小巧玲瓏!」
吳偉東黑臉一黑。
行吧,這詞至少還好聽點。
比侏儒、小個子強。
還記得那是一次關鍵訓練賽,他被一個身高有一米九五的大哥完全統治。
攻防兩端都無能為力。
賽後他聽到人家隨口說:那小個子打得真不錯,可惜了,太矮。
這句話像一巴掌,讓吳偉東徹底明白。
在絕對的身體天賦面前,努力和熱愛顯得如此蒼白。
「義母你說,國內CBA里,能上場打球的,不到一米八的後衛有幾個?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吧?還都是百萬里挑一的天賦怪。」
他把球扔給孫檸,後者靈活的一把抱住。
「興趣不能當飯吃,甚至專業也不能當飯吃。」
孫檸深以為意的將球轉了一圈。
「我懂我懂,就比如我吧,雖說是學小提琴的,但可保證不了以後就能成獨奏家,滿世界飛著演出。」
那是留給林未晞這種,有天賦還努力的人的路子。
至於她,能進樂團就謝天謝地了。
「是吧。」
吳偉東看向球場另一邊空蕩蕩的籃筐。
「我們都是普通人,普通人總要想著,明天該吃啥。」
他想起周晴。
想起在vx上問她。
那瓶水到底是不是給他的。
周晴回覆說:咱們系裡參加運動會的都有,就是輪到你了呀東子,不然還能給誰。
沒錯,就只是輪到而已。
「普通人嘛,都是些普通人的煩惱……」
吳偉東收回視線,感覺氣氛有點沉重。
「有彌補不了的遺憾,實現不了的夢想,屆不到的愛戀,太正常了。」
孫檸豎起大拇指。
「最後那歌我聽佳君姐哼過,還挺好聽。」
「話說你今天什麼情況?畫風都不對了啊,咋成全村最憂鬱的男人了,單相思破滅啦?」
吳偉東那點故作深沉的姿態瞬間垮掉。
居然被猜出來了嗎?!
女生的直覺……好恐怖。
撓撓方便麵頭,說。
「就是認清現實了而已,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你的,琢磨再多也沒用。」
孫檸看了他幾秒,大大咧咧的笑了。
「現實就是——」
她拖長調子,把球傳給吳偉東。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指了指他,又指指自己,最後划過空曠的球場。
「反正,砸不到咱們。」
「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幸福嘛。」
孫檸叉著腰,元氣滿滿。
「開開心心打球,吃飯,上課摸魚,期末抱佛腳,享受當下就好啦!」
「不就是失戀嘛,搞得誰沒失過一樣,愁眉苦臉不適合你。」
她一把拍在吳偉東後背上,酸溜溜的說。
「而且你到底普通在哪?當過精神小伙,練過體,最後還能考上寧大?什麼腦子啊你!」
吳偉東被她這副樣子逗樂了。
心裡那點追了一年多徒勞無功的酸澀,好像也被這沒心沒肺的陽光衝散了些。
說。
「要我看,義母你也不普通。」
孫檸:「怎麼講?」
「精神力無敵啊,我還想著要不要幫你去肘岳偉一頓呢,這倒緩過來了。」
「啊啊啊啊啊啊…!別提那人渣!這是檸一生的恥辱!」
孫檸逃也似的跑出籃球場,朝吳偉東招招手。
「趕緊趕緊!吃飯!餓了!」
吳偉東跟上:「來了來了,今天我請客!孝敬義母您老!」
陽光很好,籃球場空曠。
所謂青春,就是還有大把時間可以揮霍,可以犯錯,可以慢慢找到方向。
普通人的幸福。
有時候,也挺快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