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麗萍呆住了。
徹底呆住了。
亞麻呆住了。
她指著季臨的手。
從顫抖,變成了劇烈的哆嗦。
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合著……之前在寧城警局,不是吹牛?
可、可不對啊……
徐麗萍混亂的目光掃過季臨身上那件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黑色羽絨服。
果然還跟上次一樣,沒有名牌logo,手上沒有名表。
誰家富二代這麼穿啊。
不都應該是像錢明這樣……
徐麗萍上下打量著氣的冒煙的小胖子。
像他這樣梳個油頭,穿金戴銀,開口閉口豪車項目的嗎?
「不……不可能吧……」
她不願承認的向錢明確認。
「小、小錢……你、你會不會是……認錯了人?」
雖然還指著季臨,但底氣已經沒有先前那麼足了。
「萬一是同名同姓呢?」
錢明氣得恨不得上去給她一腳。
「我認錯你的墳頭都認錯不了季少!」
不得不承認,他是會審時度勢的,確認徐麗萍和少爺少奶奶關係不好之後,便不再客氣了。
他一把拍掉徐麗萍還指著季臨的手。
「你還指!給你臉了是吧!」
「趕緊把手放下!」
「自己沒長眼睛嗎?!啊?!」
錢明轉身,手臂誇張地一揮,指向那輛靜靜停在雪地里的銀灰色跑車。
「看!看見那車了嗎!科尼賽克Jesko!你兒子都知道,就你不識貨!」
「自己上網搜搜多少錢,國內總共有幾輛!」
他又指向車牌。
「你再看看那牌!一串8!你以為這種牌照是個人就能弄到?!」
「還租的?租車行?!」
「我租你的靈車!」
「哪家租車行有這本事搞來這車這牌?!你告訴我!我現在就去給他當乾兒子!」
錢明喘著氣,又掏出手機。
「你要還不信,我親自給你上網搜!」
手指戳得「咔咔」響。
再把屏幕往徐麗萍面前一杵。
「自己看!」
「雖然沒照片!但百科詞條有!履歷也有!」
「你家同名同姓還能一家四口全同名同姓?!」
雪花落在冰冷的屏幕上,迅速化成細小水珠。
錢明一把收回手機。
「還租車行?!我看你他媽是想進火葬場了!」
徐麗萍說不出話,往後搖晃著退了幾步,要不是同樣面無血色的林海志扶住她,肯定會一屁股摔進雪裡。
「季、季少……」
錢明覺得,自己應該已經完美的執行了將功補過的任務。
臉上瞬間切換回了那種諂媚討好,心有餘悸的慫樣。
「您看……這兒也沒我啥事兒了,我能……能走了不?」
「我待會還打算去醫院……呃,掛號結紮呢。」
什麼,他老錢家怎麼留後?
自家爹那身板,老當益壯!
五十來歲,正是重新闖蕩,再創輝煌的好年紀!
「滾滾滾。」
季臨瞥了他一眼,不耐煩甩甩手。
那態度,根本是打發終於演完戲,準備下台的丑角。
還有,沒人逼你結紮。
「對了錢明。」
想起什麼似的補充。
「這樣的馬戲我希望是最後一次。」
這就跟玩梗一樣。
第一遍,嘿呦?挺好玩的哈。
第二遍,嘖……也還行。
第三遍,你特麼沒完沒了吧!
「是是是!謝謝季少!我保證以後絕不再犯!」
錢明激動的連連鞠躬,都快要把腦門點到地上了。
「謝謝季少高抬貴手!謝謝季少大人不記小人過!我、我這就滾!麻溜兒的滾!絕對不給您和嫂子添堵!」
說完,她是一秒也不敢耽擱。
微胖的身軀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沖向自己那輛深藍色瑪莎拉蒂。
拉開門鑽進去,「砰」的甩上,一腳油門。
「嗡——!」
引擎發出憋屈已久的怒吼。
輪胎極速旋轉,在雪地上留下一道略顯凌亂的車轍,眨眼就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那速度,跟後面有詭在追一樣。
「跑、跑了……?!」
人只願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東西,可事到如今,鐵證如山,徐麗萍就算再覺得荒謬也不得不認了。
她「咕咚」的咽了口唾沫。
眼前這個男生,從始至終都風輕雲淡,仿佛剛才那場鬧劇跟他完全無關,甚至沒把錢明當人看。
而他旁邊的林未晞,從開始到現在,臉上都沒什麼大表情,好像這一切都司空見慣、理所當然。
徐麗萍那顆被勢利和愚蠢塞滿的心臟,終於肯面對現實。
這小子……不對,這位季少,真是富二代。
還是那種,讓錢明全家都仰仗著的,超級富二代。
完蛋了……
自己之前,都對人家說什麼了?
哦,想起來了。
窮酸、野小子、租車裝闊、沒教養、有娘生沒娘教、全家不得好死……
把人家全家都罵進去。
那可是星璨啊,要是想報復她一個失業的中年婦女,自己怕是怎麼死的都不知。
「……」
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徐麗萍上下牙床直打架。
身體止不住的哆嗦。
但下一秒,她腦子飛快的轉過味兒來了。
不對啊!
看季少對林未晞這態度,護得跟什麼似的,剛才還心疼她手打疼了……
分明是喜歡這賠錢貨喜歡的不得了啊!
察覺到這個認知,先前那種滅頂的恐懼,頓時被更強烈的狂喜覆蓋。
意思是……
林未晞要成星璨集團的少奶奶了?!
那她徐麗萍,不就是少奶奶的親媽?!少爺的丈母娘?!
後半生飛黃騰達,榮華富貴,吃香喝辣,穿金戴銀,住大別墅……
豈不是近在眼前?!
「哎——呀——!」
徐麗萍一拍手,那張本來被恐懼填滿,面色慘白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朵燦爛的老菊花。
「季、季少!您看這事兒鬧的!」
「這不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嘛!」
她彎著腰,語氣諂媚的讓人聽著反胃。
「先前那些,都是誤會!天大的誤會!」
「阿姨就是……就是怕晞晞年紀小沒談過戀愛,不懂事,被人給騙了!」
「現在知道是您,那我自然是一百個放心!一萬個放心!」
「晞晞能找到您這樣的好男人,那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氣!是我們老林家祖墳冒青煙了!」
徐麗萍看向女兒,努力想讓自己的眼神顯得慈愛。
至少要讓那位季少這麼覺得。
「你這孩子也真是,這麼大的好事,咋都不和爸媽說一聲呢?」
「不是讓人家季少看笑話嗎。」
林未晞沉默又平靜的看著徐麗萍。
看著自己生物學上的母親。
在短短几分鐘內,完成了從極度的貶低蔑視,到極度的阿諛奉承。
態度轉變之快,之自然,之毫無障礙。
看吧。
這就是她的血親。
衡量一切人與事的標準,就是如此直白,如此醜陋,又如此……可悲可笑。
「夢話就留到夢裡說吧,我沒有義務聽。」
林未晞再次用冷冰冰的聲音開口。
裡面沒有憤怒,只有一片荒蕪。
和強壓下去的,從胃裡翻上來的噁心。
「我們這次回來,只有三件事要通知你們。」
「說完就走。」
「永遠不會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