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河壓低聲音,把想法跟爹娘說了一遍。
任翠英聽完,雙眼放光,一巴掌拍在兒子肩膀上。
「兒子,你怎麼這麼奸呢?啊呸呸呸……說錯了!是聰明!我兒子真是聰明!」
陳田橋哈哈大笑,拍著大腿站起來:「兒子隨我,就是聰明!走,咱們現在就去!」
爺倆就著月光,匆匆出門。
任翠英站在門口,壓低聲音喊:「演像點,別穿幫了!」
月光鋪滿村中小路,爺倆一前一後,腳步輕快。
陳田橋邊走邊整理衣領,咳嗽兩聲清嗓子,換上一副為難的表情,皺眉頭,嘴角往下撇。
陳江河跟在後面,看他爹變臉比翻書還快,差點笑出聲。
老爹早在老屠那打聽到,都有哪幾家悄咪咪商量借錢的事。
先到三叔家,遠房三叔陳田旺,家裡養十幾頭豬,日子在村里算殷實的。
陳田橋進門就嘆氣,搓著手,滿臉為難。
「他三叔,家裡碰上難處了,想跟你挪幾個錢應應急。」
陳田旺正泡腳,腳擱在盆沿上,愣住了:「哥,你家不是發財了嗎?村里都說你們家成萬元戶了!」
陳田橋苦笑,猛猛搖頭:「萬元戶?那是別人瞎傳!江河運氣好,逮到幾次好貨不假,可錢都投進去了!買了這個又買那個,這不,去縣城訂了條船,一萬多塊,錢不夠,還差一截。」
他捅一下兒子,「江河,跟你三叔說說!」
陳江河點頭,老老實實開口:「三叔,訂金交了,船廠催尾款,實在湊不齊,想跟你借幾百塊,等賺了錢就還。」
陳田旺腳縮回去,水濺一地。
他使勁搓了兩把臉,臉皺成苦瓜:「哥,不是我不幫你,今年豬價跌得厲害,養豬虧本,我自己都勒緊褲腰帶過呢。」
他掰手指算,「飼料漲價,豬崽漲價,賣又賣不上價,這日子沒法過了。」
搖著頭嘆氣,一臉無奈的樣子,「實在沒錢借,哥你找別人想想辦法。」
陳田橋嘆氣,拍拍他肩膀:「行,不勉強你!我再找找別人……」
出了門,爺倆對視一眼,嘴角壓著,快步走遠,拐過牆角才笑出聲。
第二家到四叔家,都是爺爺的爺爺那輩的遠房親戚。
四叔陳田山,在鎮上賣農機,日子更不差。
進門,陳田橋原話再說一遍,陳江河跟著補幾句。
陳田山反應比三叔還快,話沒聽完就擺手。
「哥,你真會挑時候!我剛進了批貨,錢全壓貨上了,手頭緊得很。」
他指著櫃檯後面堆的紙箱,「你看,全是貨,賣出去才能回錢。貨款還欠著人家呢,我自己都愁得睡不著覺。」
陳田橋點頭,嘆氣:「行,不耽誤你做生意,我再找找別人。」
出門,爺倆又嘻嘻笑。
第三家到遠房老姑家,照樣的流程。
出門,月光照在爺倆臉上,憋笑憋得肚子疼。
幾家親戚家裡條件都不差,原本商量著上陳家借錢,這下全被堵回去。
「小二,明天這些人不會上門借錢了吧?」
「嘿!還上什麼門?他們自己『沒錢』了,咱更窮啊,還欠著船廠錢呢!」
到最後一家,卻出了意外。
這家是老爹的堂弟,家裡排行老八,村里人都叫他小八弟。
他家條件比前幾家差一大截,八嬸常年有病,幹不了重活,八叔自己打零工、撿海貨,日子有點緊巴。
爺倆進門的時候,八叔正蹲在灶台前燒水,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臉上,黑紅黑紅的。
見陳田橋進門,他站起來,在褲子上擦擦手,憨憨一笑:「哥,你咋來了?坐,坐。」
陳田橋張張嘴,有點說不出口。
來之前幾家都走遍了,個個喊窮,這家是真窮,自己倒上門來借錢了。
可戲演到這份上,不開口更奇怪。
他硬著頭皮嘆氣:「老八,家裡碰上難處了,江河訂了條船,尾款還差一截,想跟你挪幾個錢應應急。」
八叔聽完,沒吭聲,轉身進裡屋。
窸窸窣窣翻了一陣,拿著一個舊手帕包出來,坐在凳子上,一層一層打開。
手帕里裹著幾張票子,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疊得整整齊齊。
他數了數,把其中幾張大的挑出來:「哥,我就這麼多,五十塊,不多,你拿著先用。」
陳田橋愣住,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陳江河也傻了眼。
真沒想到,前面幾家條件好的喊窮,這家條件最差的倒真借了。
爺倆對視一眼,臉上火燒似的,話都說不出來。
陳田橋推讓兩下:「老八,你家裡也困難,這錢……」
八叔把手帕塞進陳田橋手裡,憨笑:「哥,你跟我客氣啥?小時候我掉海里,不是你把我拽上來的?命都是你救的,借幾個錢算什麼。」
他頓了頓,「江河有出息,能掙錢,我不怕你們不還。」
陳田橋喉嚨動兩下,說不出話,點點頭,含糊應一聲。
爺倆幾乎是逃出來的,出了門腳步才慢下來,誰也沒說話,悶頭走了一段路。
陳田橋先開口:「這個小八弟,為人老實厚道,本來以為他家沒錢,沒想到還真借了。這錢……人家說不定自己也有難處,反倒是先緊著咱了!這事整的……」
陳江河沒吭聲,腳步放慢。
回頭看一眼八叔家那間黑漆漆的小土坯房,灶膛的火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細細一條,在夜色里搖搖晃晃。
他想好了,回頭趕海的時候給八叔指指路,讓八叔發筆小財,算是還上這人情。
五十塊不算多,可這份心,比五十塊貴重多了。
回到家,老娘一臉緊張,迎上來就問:「咋樣?」
陳田橋擺擺手,往椅子上一坐,朝兒子努努嘴:「讓兒子說。」
陳江河把幾家的情況說了一遍,三叔喊窮,四叔喊窮,老姑也喊窮,一個比一個會找理由。
任翠英聽得直撇嘴,哼一聲:「平時走動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親,真到用錢了,全縮回去。」
說到最後,陳江河頓了頓:「小八叔借了五十塊。」
任翠英愣住,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小八?他家條件最差,反倒借了?」
她連聲嘆氣,手拍大腿,「哎,這事整的!不行,得把小八這五十還給他!」
陳江河攔一下:「娘,借都借了,過幾天吧,過幾天就說錢湊夠了,再去還。」
任翠英想了想,點頭:「行,兒子說得有道理。」
「這事整的,那幾家有錢的不是好東西,最窮的小八反而最仗義。」
陳田橋悶悶點根煙:「人就是這樣,有錢的怕你借,沒錢的倒肯借。」
任翠英瞪他一眼:「你還有臉說?你那幾個兄弟,一個比一個精!有錢還想占咱們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