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再次傳來電子鎖聲。
李淼淼抱著抱枕,頭都沒回。
「哥,你回來路上買烤腸沒?」
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李洵。
是李建國和陳秀蘭。
李淼淼手裡的抱枕一下滑到腿邊。
陳晚晚先反應過來,立刻站起身。
「叔叔,阿姨。」
陳秀蘭和李建國開門走進來。
兩人站在玄關,看著客廳里的兩個姑娘。
陳晚晚還算穩。
李淼淼已經從沙發邊站了起來。
她低著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爸。」
「媽。」
喊完,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位置都找好了。
標準挨罵位。
陳秀蘭卻沒有開口。
她站在原地,看著李淼淼的眼睛。
看了兩秒。
菜袋子落在鞋櫃邊。
李淼淼肩膀一縮,立刻說:「媽,我錯了。」
陳秀蘭眼圈一下紅了。
她快步走過去,一把抱住李淼淼。
「我的淼淼受苦了。」
李淼淼整個人僵住。
陳秀蘭手臂越收越緊,聲音發顫。
「你怎麼不跟媽說啊?」
「累成這樣,怎麼不跟媽說?」
李淼淼嘴唇動了動。
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她抓著陳秀蘭的衣服,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前一天晚上不敢哭。
在周慧辦公室里不敢哭。
坐進大G不敢哭。
在這棟房子裡睡醒,也不敢哭。
她一直怕聽見一句「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可陳秀蘭說的是,她受苦了。
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撐不住了。
「媽……」
「我不是故意的。」
「我沒有不想學。」
「我就是有點累。」
陳秀蘭拍著她的背。
「媽知道。」
「媽現在知道了。」
陳晚晚站在一邊,沒有插話。
她把茶几上的紙巾盒往母女倆那邊推了推,又默默往旁邊讓了半步。
李建國換完鞋,站在客廳門口。
他看著女兒哭,手裡的保溫桶還沒放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先哭。」
「哭完吃飯。」
「今天不講道理。」
李淼淼哭得更厲害了。
陳晚晚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李洵還沒回消息。
她又看了看眼前這一家三口,心裡那點擔心慢慢落了地。
李洵是先去把最難的那一步搞定了。
……
時間倒回上午。
李淼淼睡著後,李洵站在二樓露台。
江風吹過來,帶著一點潮氣。
他從行李箱最底下翻出一盒舊煙。
煙盒皺巴巴的,還是他在江城時留下的。
李洵抽出一支,點上。
只吸了一口,他就皺著眉把煙拿開。
這玩意兒,真不適合養老。
系統這回難得沒陰陽怪氣。
【吸菸有害健康,但能緩緩愁緒。特此一次,下不為例。】
李洵看著指間那點火星。
「你今天倒像個人。」
系統安靜兩秒。
【請老登珍惜系統難得的溫柔。】
李洵把煙摁滅。
又在露台站了幾分鐘,等身上的味道散乾淨。
隨後,他拿上車鑰匙,下樓出門。
沒有叫醒李淼淼。
大G駛出雲水灣時,門崗照常抬杆。
李洵一路開回青石巷。
李建國剛下班進門,手裡還拿著舊布包。
陳秀蘭在廚房摘菜。
聽見車聲,她探頭出來。
「你不是剛搬過去嗎?」
「怎麼又回來了?」
李洵這次沒貧。
「爸,媽。」
「來堂屋,我有事說。」
陳秀蘭手上的菜葉還沒放下。
李建國看了他一眼,把布包掛到椅背上。
三個人坐下。
李洵沒有繞圈子。
「淼淼被老師叫家長了。」
陳秀蘭臉色一變。
「沒有。」
「考試出事了?」
「也沒有。」
「那怎麼叫家長?」
李洵把周慧叫家長、紙條內容、下晚自習順路、有早戀苗頭這些事,一條一條擺在桌上。
該說的都說了。
沒替李淼淼洗白,也沒往重了嚇人。
最後,他說:「她不敢告訴你們,昨晚給我打了電話。」
「我今天去學校了。」
「周老師說,她沒有逃課,沒有亂跑。紙條多數是講題和互相打氣。」
「真正的問題,是壓力太大,繃得太緊。」
堂屋裡靜了下來。
陳秀蘭手裡的圍裙慢慢攥緊。
李建國摸出煙盒,點了一根。
菸頭一明一暗。
沒人急著說話。
過了一會兒,陳秀蘭才開口。
「她怎麼不跟我們說?」
她聲音有些發空。
「她是不是怕我們啊?」
李洵看著她。
沒有繞彎。
點了點頭。
這一下,比任何話都重。
陳秀蘭坐到沙發邊。
菜葉還沾在她手指上。
她低頭看著那點綠色,像忽然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
李建國抽完最後一口,把煙摁進菸灰缸。
「這件事,是我們疏忽了。」
他聲音很低。
「我們只想著她成績好點,以後路好走。」
「沒想到孩子壓力已經這麼大了。」
陳秀蘭眼圈紅了。
「我天天問她吃沒吃。」
「問她卷子做完沒。」
「問她排名穩不穩。」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聲音啞了。
「我怎麼就沒問她累不累呢?」
李洵抽了張紙遞過去。
「媽,現在問也來得及。」
陳秀蘭接過紙,瞪了他一眼。
眼淚卻掉了下來。
李洵反倒鬆了口氣。
還能瞪他,說明陳女士沒徹底崩,戰鬥力至少保留三成。
系統這時冒頭。
【七十歲老登處理家庭危機,初具村口調解員風範。】
李洵在心裡回了一句。
「你閉會兒嘴。」
他看向父母。
「這事也不能全當沒問題。」
「有苗頭,就得管。」
「但周老師不是要否定她,是怕她最後這段時間撐不住。」
「後面別一上來就講道理。」
「先讓她睡好、吃好,把那根弦松下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又忍不住補了一句。
「畢竟,不是誰都有我這麼強的心理承受能力。」
系統立刻接話。
【老登七十年功力,臉皮賽城牆拐角。】
李洵面不改色。
神尼瑪城牆拐角。
李建國看著他。
「學校怎麼說?」
李洵把周慧的話原樣複述。
「休息三天。」
「那個男生,周老師也會談。」
「現在重點不是審她。」
「是讓她睡覺、吃飯,把腦子放一放。」
陳秀蘭低聲重複:「清北苗子也不是鐵打的。」
她抹了把眼睛。
「她才多大啊。」
「天天背那麼重的書包。」
李洵說:「所以我把她帶到雲水灣了。」
陳秀蘭一抬頭。
「你把她一個人放那邊?」
「不是一個人。」
李洵頓了頓。
「晚晚剛好過去了。」
陳秀蘭動作停住。
李建國也看了過來。
李洵咳了一聲。
「她去看房子整改。」
「不是我安排的。」
「但她在,挺好。」
陳秀蘭這回沒追問。
只是起身往廚房走。
李洵趕緊說:「媽,我昨晚答應淼淼,不先告狀。」
「但這事不能一直瞞。」
「我回來先說,是想讓你們心裡有數。」
「別突然聽見就急。」
「也別當著她面說太重的話。」
李建國看著他。
過了幾秒,他說:「這事你做得對。」
李洵愣了一下。
他從小到大,被李建國說「胡鬧」的次數不少。
被他說「做得對」,真不多。
陳秀蘭也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有點陌生。
像是第一次發現,兒子真能替家裡扛事了。
李洵摸了摸鼻子。
「也別夸太狠。」
「我容易飄。」
李建國站起身,拍了拍陳秀蘭的肩膀。
「別自責了。」
「錯了就盡力補。」
「走,看看閨女去。」
陳秀蘭擦掉眼淚,立刻進廚房翻菜。
翻了兩下,又嫌不夠。
「這些不行。」
「淼淼愛吃小番茄。」
「再買點排骨。」
「蝦也買。」
李洵看著她拎起菜籃子,忍不住說:「媽,她是休息三天,不是高考慶功宴。」
陳秀蘭回頭。
「閉嘴。」
「開車。」
李洵立刻拿鑰匙。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