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駕到得比李洵想像中快。
回去的路上，陳晚晚靠在后座，沒再哭。
她眼眶還紅著，鼻尖也紅，但整個人已經放鬆下來。
李洵坐在旁邊，側頭看她。
「困不困？」
陳晚晚閉著眼。
「有點。」
「那就睡。」
「睡不著。」
「那閉目養神。」
「你能不能別這麼像我爸？」
李洵立刻改口。
「那你看會我的照片。」
陳晚晚睜開眼，瞪他一眼。
然後扭頭繼續看窗外。
嘴上的笑卻抑制不住了。
車停在陳晚晚家樓下。
兩人進單元門前，樓道燈亮了一下。
李洵看了她一眼，抬手拍了拍她肩膀。
「挺直腰板。」
陳晚晚抬頭。
「幹什麼？」
李洵指了指自己。
「別怕，天塌了有我這個高個兒頂著。」
他又低頭看了看她。
「你這海拔，就安心躲我後頭。」
陳晚晚剛沉下去的情緒又被他氣出來。
「你不會安慰人可以閉嘴。」
「我會啊。」
李洵往前走。
「我這叫精準安慰，你看你的心情是不是好多了。」
陳晚晚跟在他身後。
樓道里很安靜。
走到家門口時，她腳步慢了半拍。
李洵沒催。
只是站在旁邊，等她抬手開門。
鑰匙插進鎖孔。
咔噠。
門開了。
客廳亮著燈。
陳明海和趙雪華並排坐在沙發上。
茶几上攤著一個大號筆記本，旁邊還放著手機、筆和幾張寫滿字的紙。
顯然，兩人一直在等她。
聽見開門聲，趙雪華猛地站起身。
她快步迎過來，剛想說話，先看見陳晚晚紅腫的眼睛。
趙雪華眼圈一下紅了。
「晚晚……」
她一把拉住陳晚晚的手。
「媽錯了。」
陳晚晚站在門口，手指僵了一下。
趙雪華聲音發緊。
「白天那句話，媽真不是怪你。」
「媽就是一著急，嘴上沒把門。」
「媽這張嘴，有時候比腦子快。」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你別往心裡去。」
「你已經考得很好了。」
「真的。」
陳晚晚低著頭，沒說話。
聽著趙雪華這幾句話，心裡還是軟了一下。
她抬頭，想說一句沒關係。
可話還沒出口，趙雪華忽然像想起什麼。
「對了，媽查了一天。」
陳晚晚眼神停住。
趙雪華鬆開她，轉身快步走到茶几邊，拿起那個大號筆記本。
陳明海皺了下眉。
「雪華。」
趙雪華沒聽見似的，翻開本子。
「晚晚，你先別有壓力，媽就是給你看看。」
她把本子遞到陳晚晚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培訓機構名字。
地址。
價格。
課程安排。
歷年進面翻盤案例。
「這個，全封閉名師衝刺班。」
趙雪華指著其中一行。
「我問了好幾個人，都說這個最好。」
「貴是貴，但錢的事你不用管。」
「吃住都管，老師一天帶著練。」
「還有模擬考。」
「他們說去年好幾個低分逆襲。」
她語速越來越快。
「你這次就差一分。」
「下次只要提前準備，報最好的班，肯定穩過。」
客廳里的空氣一下停住。
陳晚晚看著那個本子。
剛才在江邊吃回來的那點力氣，像被人抽走了。
她嘴唇動了動。
沒聲音。
趙雪華還在說。
「媽還問了價格。」
「這個套餐雖然貴，但有一對一。」
「咱們不怕花錢。」
「只要你想考，爸媽都支持你。」
「爭取下次一把上岸。」
陳晚晚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
李洵站在旁邊，臉上的笑收了。
系統準時炸了。
【滴！檢測到家庭微型修羅場。】
【老伴兒腦袋瓜正在冒煙。】
【請七十歲老登立刻降壓。】
【別讓剛哄好的老伴兒又死機。】
李洵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系統今天終於說了句人話。
趙雪華還想繼續翻頁。
李洵往前邁了一步擋在陳晚晚面前。
也擋住了那個筆記本。
趙雪華的話卡在嘴邊。
她抬頭看李洵。
「小洵？」
李洵臉上重新掛起笑。
「阿姨，您這可不厚道了啊。」
趙雪華愣住。
李洵抬手指了指筆記本。
「晚晚這剛打完一場大仗，盔甲還沒脫呢。」
「您這就著急給她重新送上戰場？」
「連口水都不讓喝。」
「生產隊的驢都沒這麼累。」
陳明海嘴角抽了一下。
趙雪華被他說懵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李洵點頭。
「您是心疼她。」
趙雪華張了張嘴。
「我就是怕她以後後悔。」
「後悔也不是今晚後悔。」
李洵接得很快。
「今晚她要幹的事只有三件。」
「洗澡，睡覺，明天起床吃飯。」
趙雪華握著本子，手指發白。
「可是趁熱打鐵……」
李洵打斷她。
「再打下去，就報廢了。」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陳晚晚站在李洵身後。
她看不見趙雪華手裡的本子了。
只能看見李洵的背影。
趙雪華還想解釋。
「我不是逼她，我就是想著找點辦法。」
「辦法肯定有。」
李洵語氣放緩。
「但不是現在。」
「人又不是生產線上的機器。」
「晚晚現在這個腦子，就跟用久了的舊手機一樣。」
「有點卡。」
「您現在給她塞再好的培訓班，它也不會變強。」
「只會黑屏。」
趙雪華沒接上話。
李洵繼續說。
「現在最該幹的事。」
「是讓她斷電重啟。」
陳明海看向李洵身後。
陳晚晚低頭站在那裡肩膀繃得很緊。
感覺整個人快要碎了。
陳明海伸手，輕輕按住趙雪華的手腕。
「行了。」
趙雪華回頭。
陳明海聲音不高。
「小洵說得對。」
「孩子剛喘口氣，你弄這些幹什麼。」
「收起來。」
趙雪華看向陳晚晚。
李洵擋著大半，她只能看見女兒半張臉。
蒼白。
眼角還紅著。
趙雪華心口一堵。
她這才像被人喊醒。
趕忙把本子合上。
「對對。」
「媽不說了。」
「咱們先不看這個。」
她把本子放回茶几，手忙腳亂地往後退。
「不急於這一時。」
「你先去洗個熱水澡。」
「睡一覺。」
「明天再說。」
明天再說。
讓在場的你心頭一動。
趙雪華怕再刺激她，趕緊補了一句。
「媽真不逼你。」
「就是……就是給你留個選擇。」
「你別怕。」
陳明海也跟著點頭。
「今晚不談了。」
「先休息。」
陳晚晚低著頭。
她看著自己的鞋尖。
江邊的風。
燒烤架的火。
李洵說過的話。
還有剛才那本寫滿培訓班的筆記。
全都擠在一起。
她忽然覺得，這樣的生活好累。
她拼命逃離了滬市這座牢籠，好像有掉進了另一個深坑。
陳晚晚從他背後跨出半步。
站了出來。
「爸，媽。」
陳晚晚深吸了一口氣。
手指抓了抓衣角，又鬆開。
「你們不用找培訓班了。」
「我不想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