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點半。
陳晚晚猛地坐起。
窗簾縫裡漏進一線白光,屋裡靜得不像話。
她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手已經往床頭櫃摸過去。
摸了個空。
床頭柜上乾乾淨淨,只剩一杯昨晚沒喝完的水。
原本擺在那裡的資料、題本,昨晚全被她塞進紙箱。
這才反應過來她不用「晨讀」了。
陳晚晚坐在床沿,拖鞋踩進去一半,半天沒動。
廚房傳來碗筷輕碰的聲音。
趙雪華壓著嗓子說話,陳明海也沒開電視。
屋裡越安靜,她越覺得內心十分空虛迷茫。
手機響起來。
來電顯示是李洵。
她剛接通,電話那頭先傳來李洵欠揍的聲音。
「老伴兒醒了嗎?」
陳晚晚剩的那點睡意一掃而空。
李洵繼續說:
「別坐床上懷疑人生了,快起床。今天你家老頭兒,帶你體驗退休生活。」
樓下,黑色大G停在單元門口。
李洵靠著車門,手裡捧著保溫杯,吹一口熱氣,活像剛晨練完等公交的大爺。
腦海里,系統準時冒泡。
【滴!檢測到老伴兒仍保留退休前牛馬生物鐘。】
【建議老登儘快帶老伴兒適應晚年生活。】
李洵嘴角一抽。
電話里,陳晚晚終於開口。
「誰是你老伴兒?」
她聲音帶著點剛起床的沙啞。
「還有,你能不能別一大早就臭貧?」
「不能。」
李洵理直氣壯。
「這是我的晨練項目。」
「你有病。」
「下樓。」李洵說,「帶你去浪。」
陳晚晚直接掛了電話。
她換了衛衣和休閒褲,拉開臥室門。
客廳里的聲音停了一下。
趙雪華和陳明海坐在餐桌旁,桌上擺著粥、雞蛋和小菜。
趙雪華看見她,嘴唇動了動。
「快吃完去……」
後半截,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擠出一個笑。
「要不再睡會兒?今天不用起這麼早。」
陳明海也放下筷子。
「早飯還熱著,不急。」
陳晚晚站在門邊。
趙雪華眼底有紅絲,陳明海下巴冒著胡茬。
昨晚,他們大概也沒睡好。
她喉嚨動了一下。
「我不吃了,李洵在樓下等我。」
趙雪華立刻點頭。
「去玩,去玩,不用急著回來。」
陳明海問:「小洵開車吧?」
「嗯。」
「那就行。」陳明海叮囑,「路上慢點。」
陳晚晚換鞋出門。
門關上前,她聽見陳明海小聲說:「你剛才差點又問她安排。」
趙雪華壓著嗓子回:「我沒問。」
「我聽見了,你都說一半了。」
陳晚晚扶著門把手的指尖停了一下。
過了兩秒,她嘴角輕輕勾起微笑。
單元門一推開,陳晚晚就看見黑色大G停在路邊。
李洵靠在副駕旁,捧著保溫杯喝茶,整個人透著一股退休老頭兒的鬆弛感。
他拉開車門,掃了她一眼。
「退役選手狀態不錯,沒把資料包背下來,算是成功邁出第一步。」
陳晚晚翻了個白眼。
「你再說一句,我現在就走。」
「別。」李洵抬手攔她,「上車,上車,我不貧還不行嗎。」
陳晚晚鑽進車裡,臉轉向窗外。
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李洵坐進駕駛位。
陳晚晚扣好安全帶,開口就問:
「今天怎麼安排?上午去哪?中午吃什麼?要不要提前取號?」
李洵把保溫杯塞進杯架。
車子平穩起步。
「沒安排。」
陳晚晚轉頭看他。
李洵目不斜視。
「退休老登第一準則:沒有計劃,走到哪算哪。」
他打了把方向盤。
「第一站,吃飯。」
系統適時響起。
【老伴兒牛馬習慣發作。】
【建議老登用肉包子堵住嘴。】
李洵:「……」
半小時後。
車停在城北老街。
早茶鋪門口,蒸籠冒著白汽,油鍋滋啦作響,幾張藤椅擺在路邊,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
店裡生意很好,但沒人催。
兩個大爺端著豆花,正爭論畫眉和八哥到底哪個叫得更有水平。
陳晚晚站在門口,下意識開口。
「老闆,打包兩份……」
話沒說完,肩膀一沉。
李洵把她按到藤椅上。
「坐下。」
「我還沒點。」
「我點。」
李洵沖老闆招手。
「兩屜小籠包,兩碗豆花,四根油條,一碟小菜。」
陳晚晚看著他。
「我們吃得完嗎?」
「吃不完打包。」
「那你剛才還不讓我打包?」
「性質不一樣。」李洵一本正經,「你那叫打包帶走,我這叫吃不了兜著走。」
陳晚晚被噎住。
很快,早餐熱氣騰騰擺滿一桌。
李洵夾起一個小籠包,放進她碗裡。
「今天第一堂課。」
他用筷子點了點包子。
「一口嚼十五下。什麼時候吃出肉香,什麼時候咽。」
陳晚晚低頭看著包子。
「這叫退役牛馬戒斷訓練。」
「你才牛馬。」
「我已經退休了。」李洵端起豆花,「不屬於那個物種。」
陳晚晚咬了一口,剛想快點咽下去,李洵敲了敲桌面。
「數著。」
陳晚晚抬眼瞪他。
李洵慢悠悠喝了口豆花。
「瞪人不算咀嚼。」
她低頭繼續嚼。
一下。
兩下。
嚼到第十下,動作不自覺慢了下來。
外皮薄韌透亮帶著淡淡的清甜,肉餡緊實鮮嫩,鮮汁燙得舌尖微微發麻,鮮而不膩。
她好像很久沒有這麼認真吃過早飯了。
第十五下,她咽下去。
李洵點點頭。
「不錯,算你合格。」
陳晚晚差點把豆花勺子扔過去。
旁邊兩個大爺還在吵。
「畫眉叫得亮!」
「八哥會學人說話,畫眉會嗎?」
李洵順嘴插了一句:
「八哥會不會罵人,主要看主人嘴碎不碎。」
桌邊幾個大爺聽了笑成一片。
陳晚晚握著筷子,看著李洵和陌生大爺聊得有來有回。
這些話確實不解決人生大事。
可也沒人追著她問下一步怎麼辦。
沒人讓她交計劃。
沒人等她給出標準答案。
她又夾起一個包子。
這一次,嚼得更慢。
膝蓋上的手指,也一點點鬆開。
這頓早飯吃了很久。
久到李洵喝完半杯茶,才慢吞吞起身結帳。
陳晚晚跟著站起來。
這一次,她沒有催他快點。
兩人重新上車。
大G迎著朝陽出發。
陳晚晚按下車窗。
風灌進來,吹起她耳邊的頭髮。
她靠在椅背上。
忽然發現,慢下來,也不會有壞事發生。
李洵喝了口茶。
「不問去哪了?」
陳晚晚看著窗外。
「問了你也不說。」
「進步很快。」
「我這是懶得理你。」
陳晚晚轉頭看著李洵。
「李洵。」
「嗯?」
「你以前每天都這麼過?」
李洵想了想。
「差不多。」
「不會覺得浪費嗎?」
李洵把車開過路口。
「以前會。」
他停了一下。
「後來發現,有些日子不是拿來衝刺的,是拿來回血的。」
「血條空了還硬打Boss,那不叫努力。」
「那叫送人頭。」
陳晚晚沒接話。
風把她額前碎發吹亂。
她抬手捋了一下,又慢慢放下。
車子碾過一地碎陽,慢慢把老街的熱氣和吆喝聲甩在身後。
她以為李洵會去商場,或者找家電影院看早場。
結果到了路口,李洵方向盤一轉。
大G駛入市郊一條林蔭老道。
路邊全是拎馬扎的大爺。
有人提鳥籠,有人搖蒲扇,還有人圍著棋盤吵得面紅耳赤。
車速慢下來。
空氣里沒有商場香氛,也沒有寫字樓門口的咖啡味。
只有樹葉、塵土,還有一群大爺下象棋時的大嗓門。
陳晚晚直起身。
「李洵。」
「嗯。」
「你到底要帶我去哪?」
李洵看著前方那群閒散又熱鬧的老大爺,嘴角揚起。
「別急。」
他把車窗又降下一點。
「退休生活,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