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門外的餘暉落在青石板上。
魏大富的喊音效卡在喉嚨里。
他先看見秦大爺,又看見李洵。
李洵還是那副樣子。
白T,休閒褲,手裡咔咔轉著兩顆核桃,像剛從公園下完棋回來。
魏大富腿一軟。
撲通!
他直直跪在青石板上。
路邊賣糖炒栗子的停了鏟子,遛狗的牽住繩子,連剛從茶館出來的幾個大爺都停在門口不走了。
「這是幹啥?」
「那不是大富農家樂的魏老闆嗎?」
「前兩天還開著路虎滿街跑,怎麼給人跪上了?」
魏大富顧不上那些目光。
「秦老,李總,我知道錯了!」
「茶場那事是我豬油蒙了心,我不該找人堵路,更不該跟你們搶地方!」
「求你們高抬貴手,放我一條生路!」
他說著抬起手,對著自己臉就是一巴掌。
啪!
「我有眼不識泰山!」
又是一巴掌。
啪!
「我是瞎狗!我不該惹通天的人物!」
陳晚晚眉頭皺了一下。
秦大爺站在一旁,沒接話,只是捋了捋鬍子。
李洵也沒看魏大富。
他低著頭,拇指在核桃紋路上慢慢蹭過去。
【滴!】
【檢測到老登遭遇小輩痛哭流涕求原諒。】
【恭喜老登進入晚年高光時刻。】
【建議開啟過來人指點江山模式。】
【提示:他聽不聽得懂不重要,故弄玄虛就完事。】
李洵嘴角抽了一下。
這系統的嘴,放社區廣場上,高低得被大媽圍著教育半小時。
他終於停下動作,蹲到魏大富面前。
魏大富本能往後縮了一下。
李洵把兩顆核桃遞到他眼前。
「魏老闆。」
「知道這核桃怎麼盤嗎?」
魏大富愣住了。
圍觀的人也愣住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
一個跪著求饒,一個問核桃怎麼盤?
魏大富嘴唇動了動,小心回答:「慢……慢慢盤?」
「對。」
李洵點頭。
「得慢,還得用乾淨的手,一點點揉。」
他把核桃收回來,繼續盤了兩下。
「你做事就跟盤這玩意兒一樣,沒耐心就算了,還總想著拿手上的豬油去糊弄上色。」
「急著發財,急著壓人,急著把好地方改成吵吵鬧鬧的爛攤子。」
「你說,能不長毛髮霉嗎?」
老街安靜了兩秒。
一個拎著鳥籠的大爺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
「這話說得在理。」
「核桃盤壞了還能換,做人做壞了可不好換。」
魏大富額頭上的汗更多了。
他根本不覺得李洵是在說核桃。
豬油,長毛,發霉。
每個字都像在點他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他以為李洵什麼都知道。
以為銀行抽貸、飯店被查、關係翻臉,全是眼前這個年輕人一句話的結果。
魏大富趴下去,額頭重重磕在石板上。
「李總,我洗!我一定洗乾淨!」
「我以後老實做人,再也不碰茶場半根草!」
「您給銀行打個電話,給消防那邊也說一聲。我那飯店不能關,貸款也不能收啊!」
「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都指著我吃飯!」
他連著磕了幾下,額頭很快蹭出一片紅。
陳晚晚看得直皺眉。
李洵卻有點納悶。
他就是隨口聊個核桃,這胖子怎麼還給自己加上閱讀理解了?
「停停停。」
李洵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沾到的灰。
「你別給我扣高帽子。」
「我哪有那個閒工夫整你?」
魏大富抬起頭,眼裡全是慌亂。
李洵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
「你飯店消防通道堵著,排污亂排,被查不是很正常?」
「銀行怕你還不上錢,趕緊把貸款收回去,也不是很正常?」
「關我什麼事?」
他頓了頓,看著魏大富。
「是你自己的草台班子漏雨了。」
魏大富跪在原地,嘴巴張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想反駁。
可消防通道的雜物,是他嫌倉庫不夠堆進去的。
排污的管子,是他為了省錢讓人偷偷改的。
那筆貸款,也是他拿去填別的窟窿,帳上早就沒錢了。
李洵沒興趣再看他。
他把核桃塞回掌心,朝陳晚晚和秦大爺抬了抬下巴。
「走吧。」
路過魏大富身邊時,他又停了一下。
「回去歇歇吧。」
「你這脾氣不適合做生意,容易腦溢血。」
「早點回家養老,少折騰。」
說完,他背著手往老街另一頭走。
陳晚晚跟上去,憋了半天,肩膀還是抖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點損?」
「這叫生活智慧。」李洵一本正經,「盤核桃能修身養性。」
陳晚晚瞥了眼他手裡那對黑亮的核桃。
「可你這核桃盤得不好。」
「你懂什麼。」
李洵把核桃攥緊。
「這叫歲月包漿。」
秦大爺在旁邊笑著搖頭。
身後,圍觀的人慢慢散開。
魏大富還癱在門檻前,望著三人離開的背影,半天沒動。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卻怎麼也撐不起那副塌下去的身子。
……
大G停在錦溪花園小區門口。
陳晚晚下車後對他擺擺手,「退休老人早點回家,別在外面晃太晚。」
「陳老師管得真寬。」
陳晚晚白了他一眼,轉身進了小區。
李洵和陳晚晚道別後,發動汽車。
車子穿過老街,駛進新城區。
天徹底暗下來時,雲水灣的燈一盞盞亮起。
他摸出鑰匙,打開門鎖。
院裡亮著燈。
他腳步一頓。
這房子明明該是空的。
李洵推開大門。
客廳燈火通明。
老爸李建國,老媽陳秀蘭,旁邊還坐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妹妹李淼淼。
三人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開一個筆記本,正低聲商量著什麼。
聽見開門聲。
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盯住剛跨進門的李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