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清晨。
中江縣最大的集貿市場外,早已堵成了一鍋粥。
喇叭聲、叫賣聲、三輪車的倒車提示音混在一起,隔著老遠都聽得清清楚楚。
李洵拔下車鑰匙,從后座撈出兩隻洗得發白的帆布環保袋,推門下車。
陳晚晚跟著下來,朝市場入口望了一眼。
「怎麼停這麼遠?」
「前面堵得厲害。」
李洵把一隻帆布袋塞給她,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溫水。
「電動車、三輪車全擠在一塊兒,進去容易,出來得靠緣分。」
他抬了抬下巴。
「多走幾百米,權當晨練。」
「行。」
陳晚晚把帆布袋往肩上一搭,跟著他往前走。
剛跨過市場的紅磚大門,年關特有的熱氣便撲面而來。
水產攤的魚在塑料盆里撲騰,濺得滿地都是水。
乾貨鋪門口堆著一麻袋一麻袋的瓜子花生,賣春聯的大爺舉著毛筆,扯著嗓子喊:「福字最後一批,賣完就收攤!」
陳晚晚直奔雞攤。
「老闆,這雞真是走地的?」
她拎起褪好毛的整雞,先看雞爪,又伸手捏了捏雞腿。
「你別蒙我,這雞爪比我還白,飼料沒少餵吧?」
攤主笑呵呵地擺手。
「姑娘,正經土雞,三十一斤。」
「二十五。」
陳晚晚鬆開手,轉身就走。
「行我掃碼,不行我去前面再問兩家。」
攤主一看她真走,連忙把收款碼遞了出來。
「行行行,二十五就二十五,過年圖個吉利!」
土雞拿下,陳晚晚又轉頭去買福字。
一張福字,老闆開價八塊。
她硬是砍到五塊五,還順手薅了兩張窗花。
李洵全程沒插嘴。
他只負責拎袋子、喝茶,以及在陳晚晚回頭徵求意見時,慢悠悠地點一下頭。
「可以。」
【滴!】
【讓老伴兒衝鋒砍價,老登負責後勤喝茶。】
【不搶功、不添亂、情緒穩定,深諳晚年甩手掌柜的精髓!】
【恭喜老登完成「安穩後勤」任務!】
【觸發退休金兩倍暴擊!】
【獎勵:17776元!】
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17,776.00元,當前餘額:8,607,128.50元。】
錢到帳了。
李洵滿意地咽下一口茉莉花茶。
陪老伴兒買年貨,還能倒賺一筆。
這退休生活,確實挺有盼頭。
他正準備招呼陳晚晚去前面的乾貨攤,身後忽然響起一道尖銳的大嗓門。
「哎喲——」
「這不是李洵嗎!」
李洵回過頭。
一個穿著大紅羽絨服的中年女人,正挎著一隻滿是大Logo的皮包,從買菜的人群里擠出來。
耳垂上兩隻金耳環晃來晃去,被太陽一照,亮得扎眼。
來人是李洵的大姑,李淑娟。
她連句「過年好」都沒說,走上來先把李洵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你畢業大半年了吧?」
「在城裡找到好工作沒?」
她嗓門不小。
旁邊兩個正在挑菜的大媽都跟著往這邊看了一眼。
李洵神色如常。
「沒上班。」
「覺得太累,就閒在家裡提前退休了。」
李淑娟愣了半秒,臉上很快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退休?」
「你才多大就退休?」
她把「退休」兩個字拖得老長,聲音也跟著高了幾分。
「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吃不了苦,遇到點挫折就往家跑。」
說到這兒,她話鋒一轉。
李洵聽懂了。
問工作只是開場,給自家兒子的年終獎找觀眾才是正題。
「你看看你表哥張鵬,從小就省心。」
「今年在滬市一家知名大廠當主管,手底下管著十幾號人呢!」
「光年終獎就五萬。」
李淑娟說得眉飛色舞,大紅羽絨服都跟著一抖一抖。
「他非要塞給我,我說不要,人家硬往我卡里轉!」
她像是怕周圍人沒聽清,特意把大號皮包拉開,將包口往外傾了傾。
裡面擺著兩個巴掌大的深色禮盒。
金色燙字被陽光一照,晃得人眼睛疼。
「看看,進口西洋參,極品燕窩。」
「貴得嚇人!」
她又看向李洵,話裡帶著長輩教育晚輩的熟練勁兒。
「要不大姑給你拿兩盒回去補補腦子?」
「總閒著也不是個事。過完年趕緊找個活,別一天到晚在街上瞎溜達。」
旁邊幾個大爺大媽聽得直咂舌。
「乖乖,五萬年終獎?」
「咱一年到頭都未必掙得著。」
「這兒子是真孝順。」
聽著周圍的羨慕聲,李淑娟的下巴又往上抬了一截。
攤主剛把土雞紮好袋口,陳晚晚接過來,正好把「滬市大廠」和「五萬年終獎」聽了個全。
她在滬市做過兩年運營。
這幾個字,每一個都帶著熟悉的加班味兒。
李淑娟拿它們踩李洵一腳,陳晚晚聽著就煩。
她沒急著開口,只往李洵身邊站近了半步。
李淑娟這才注意到她。
目光先掃過陳晚晚的臉,又落到她手裡的帆布袋上,最後停在李洵身上。
臉上的熱絡沒少,眼神里的打量卻重了幾分。
「喲,這位是?」
「我對象。」
李洵回答得從容。
李淑娟「哦」了一聲,手指上的金戒指在包帶上敲了兩下。
她擺出一副過來人的架勢,嘆了口氣。
「小姑娘,聽大姑一句勸。」
她抬手指了指李洵。
「女人找對象,不能光看皮相,得看上進心。」
「像他這樣,年紀輕輕就在家養老,以後拿什麼養家?」
「難道指望你出去打工養他?」
說完,她把皮包往臂彎里提了提,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等著陳晚晚接話。
最好能露出點尷尬。
再不濟,也該重新審視一下李洵。
可陳晚晚臉色沒變。
她把裝著土雞的帆布袋換到左手,右手自然地挽住李洵的手臂,又往他身邊靠了靠。
李洵也沒解釋。
他吹開杯口漂著的茶葉,貼著杯沿抿了一口,喝得慢條斯理。
李淑娟等了兩秒。
預想中的尷尬,並沒有出現。
集市里依舊吵鬧。
有人扯著嗓子賣菜,有人忙著討價還價,還有人推著三輪車,從他們身邊艱難擠過。
可李洵和陳晚晚就這麼挽著手,站在原地。
一個懶得自證。
一個壓根沒打算辯解。
像一對已經過了大半輩子的老夫妻,出來買個菜,順手聽了一場沒什麼意思的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