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江縣下屬，平康村。
黑色奔馳大G停在村口。
李洵坐在駕駛座上，單手搭著方向盤。
陳晚晚從村里一路小跑出來，輕車熟路地拉開副駕駛車門，坐了上去。
「往裡開。」
她抬手指了指村道。
「前面左拐，慢一點，路窄。」
李洵點點頭，跟著她的指揮，慢慢把車開進村。
村裡的水泥路不算寬，兩邊是矮牆、菜地和曬著臘肉的院子。
「就停這兒！」
陳晚晚指著前面一片空地。
「這是村頭打穀場，平時沒啥人來，地方寬敞。走幾步就到我姥姥家了，正好透透氣。」
李洵利索地倒車，把車穩穩停在打穀場邊上。
熄火，揣好車鑰匙。
陳晚晚推開車門，腳剛落地，就先深深吸了口冷空氣。
那架勢，跟上刑場前調整呼吸差不多。
李洵繞到車尾，打開後備箱，拎出那隻黑塑膠袋。
兩人並肩往村里走。
陳晚晚步子又快又硬，明顯緊張得不行。
李洵倒是悠閒。
單手拎著袋子，邁著大爺逛早市的步子，路過菜地還看了兩眼，見牆根趴著條土狗，「嘖」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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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狗養得不錯。」
陳晚晚沒好氣地瞪他。
「你還有心情看狗？」
穿過兩條窄巷，一處紅磚砌成的小院出現在眼前。
陳晚晚推開院門。
堂屋裡正傳出一陣陣說笑聲。
聽見門響，屋裡的聲音停了一瞬。
陳晚晚的母親趙雪華繫著圍裙，從裡屋快步迎出來。
她看見李洵，先是一愣，隨即連忙搓了搓手。
想上前接過李洵手裡的東西，又像怕親戚說閒話似的，動作停在半空。
臉上的尷尬藏都藏不住。
李洵順手換了只手拎袋子，笑著打招呼。
「阿姨，新年好。」
趙雪華連連點頭。
「好，好。快進屋，外面冷。」
李洵跨過門檻。
不大的堂屋裡，茶几上堆著瓜子殼和砂糖橘皮。
李洵收起平日裡的隨意，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恭敬地開口：
「姥姥您好，我是李洵，常聽晚晚提起您。」
坐在沙發上的老太太聞言抬起頭，透過鼻樑上的老花鏡打量了他一番。
看著眼前這個高大挺拔又懂禮貌的年輕人，老人原本平靜的臉上泛起慈祥的笑意，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她滿意地朝李洵點點頭，聲音溫和：
「誒，好，好孩子，別站著了，快坐。」
李洵這才注意到。
正中間那張紅木沙發上，坐著一個穿暗紅棉襖的中年女人。
正是陳晚晚的舅媽。
她旁邊坐著個年輕女人，濃妝艷抹，大冬天穿著緊身裙，脖子上掛著一條指頭粗的金項鍊。
她一邊磕瓜子，一邊把瓜子皮往果盤邊上吐。
這是陳晚晚的表姐，趙莉。
母女倆同時停下動作。
先看了眼李洵身上的衣服，又掃過他手裡的車鑰匙。
最後，視線齊齊落在那隻皺巴巴的黑塑膠袋上。
趙莉嘴一撇，毫不掩飾地翻了個白眼。
母女倆坐得穩穩噹噹，半點沒有起身招呼客人的意思。
「喲。」
舅媽吐掉瓜子皮，上下打量著李洵。
「這就是晚晚找的對象啊？」
她咂了咂嘴。
「這小身板看著不怎麼結實。哪兒畢業的？現在在哪兒上班呢？」
查戶口，說來就來。
陳晚晚臉色一變，往前半步，剛想把話岔過去。
李洵卻一點不見外。
他笑著拍了拍陳晚晚的肩膀，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
隨後，他從牆角拖過一個小馬扎，往茶几對面一坐。
「沒去公司。」
李洵從果盤裡摸了個橘子，慢條斯理地剝著皮。
「之前做點長線投資，夠花就行。」
「現在主打一個家裡蹲，平時喝喝茶、散散步，提前過退休生活。」
他說得坦然。
仿佛不是在回答工作問題，而是在說今天太陽不錯。
堂屋裡安靜了兩秒。
緊接著，「家裡蹲」三個字，戳中了笑點開關。
趙莉和舅媽同時笑出了聲。
「哎呦，我的天。」
趙莉揚起下巴，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項鍊，轉頭看向趙雪華。
「小姑，我就說晚晚這丫頭讀書讀傻了吧？」
「找對象也不找個條件好的。」
「車呢？房呢？」
她聲音越來越大。
「也對沒工哪來的車和房，什麼家裡蹲、提前退休，說白了不就是街溜子吃軟飯嗎？」
陳晚晚手背繃得緊緊的。
趙莉越說越來勁。
「你看看我家孫凱！」
「那可是大銀行的正式編！」
「年底光福利帶魚，就發了整整三大箱！」
她伸出三根手指，格外用力地比劃了一下。
「三大箱！」
「那帶魚又寬又亮，冰箱都快塞不下了。家裡根本吃不完，只能給親戚到處送。」
「這才叫正經過日子的人家！」
陳晚晚氣得肩膀都在發抖。
就在這時，李洵腦海里響起熟悉的提示音。
【滴！】
【檢測到七十歲空巢老登慘遭小輩查戶口！】
【晚年修行不易，請保持心平氣和，莫與鄉村村婦置氣，以免傷肝動火！】
李洵聽著系統提示，再看趙莉母女那副得意模樣，非但沒生氣，反而有點想笑。
他掰下一瓣橘子，丟進嘴裡，慢慢嚼了兩口。
「帶魚好啊。」
李洵抬頭看向趙莉，認真豎起大拇指。
「刺少，肉嫩，好消化。」
「冬天吃點海鮮補鈣，對老人小孩都好。」
「孫哥這單位，確實挺養人的。」
趙莉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話。
等著李洵心虛，等著他低頭，等著他被「正式編」壓得抬不起頭。
結果這人不接招。
趙莉嘴角還掛著笑，臉色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覺得李洵是在陰陽怪氣。
偏偏又找不到地方發作。
最後，她氣極反笑，掏出手機，用力戳著屏幕，撥通了電話。
她故意把聲音拉得很高。
「老公啊！」
「你買完東西沒有？趕緊來我姥姥家！」
「這兒有個小年輕，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還說自己搞投資理財，口氣大得很！」
「你趕緊過來，給他傳授傳授你們大銀行的正規經驗。」
「別讓他以為掙點小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啪！
電話掛斷。
趙莉把手機重重拍在茶几上。
她和舅媽抬著下巴，挑釁地盯著李洵。
那架勢，顯然是在等孫凱這個「銀行正式編」趕到現場。
等著看李洵怎麼露怯。
李洵卻還坐在小馬紮上。
慢悠悠吃完最後一瓣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