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晚上，中江縣鴻運飯店。
「花好月圓」包間裡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內側蒙著一層白霧，外面的冷光都被糊開了。
飯菜還沒上。
包間裡只有陳秀蘭拿開水燙碗的水聲，和李淼淼磕瓜子的細碎動靜。
李建國下樓接小叔李建軍去了。
李洵穿著一件寬鬆的白毛衣，整個人靠在實木椅背上。
他手裡捧著那隻掉了一點漆的保溫杯，時不時抿一口裡面的茉莉花茶。
李淼淼坐在旁邊，磕著瓜子，側頭看了他一眼。
用手肘輕輕撞了撞李洵，壓低聲音。
「你今晚最好把皮繃緊點。」
她朝包廂門口努了努嘴。
「大姑今晚帶表哥過來。人家滬市大廠精英，年底發了五萬年終獎，她在家族群里顯擺半個月了。」
「大姑又不知道你掙大錢了，你這個待業在家、提前退休的無業游民，百分百是她重點關照對象。」
李洵咽下嘴裡的熱茶，把保溫杯放到桌上。
「隨便關照。」
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很淡。
「長輩教育晚輩，屬於愛的鞭策。」
「她說什麼我都當念經。」
李淼淼沖他豎起大拇指。
「你這個心態，絕了。」
話音剛落。
「砰！」
包廂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大姑李淑娟踩著高跟鞋進了門。
她身上裹著貂皮大衣，脖子上掛著粗金鍊子，頭髮燙得蓬鬆高聳，大紅唇鮮亮得扎眼。
她站在門口，先把包廂掃了一圈。
最後，目光停在李洵身上。
李洵捧著保溫杯，沖她點了點頭。
「大姑。」
李淑娟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拖開主位旁邊的椅子，坐得很穩。
緊接著，一個背著電腦雙肩包的男人從門外慢吞吞挪了進來。
正是張鵬。
他在滬市網際網路大廠做程序，也帶著項目，算個小主管。
只是此刻，他身上的黑色羽絨服皺巴巴的，頭髮稀得能看見油光發亮的腦門。
兩個黑眼圈大概是連續熬了幾個大夜熬出來的。
李淑娟把貂皮大衣掛到椅背上，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她今晚的腹稿，早就打好了，她要跟李洵好好算算帳。
她正準備開口。
「哐當！」
旁邊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張鵬像是突然沒了骨頭，一屁股癱進椅子裡。
手裡的電腦雙肩包砸在地毯上，他看都沒看一眼。
張鵬靠著椅背，大口喘氣。
他轉過頭，正好看見旁邊神色紅潤、捧著保溫杯的李洵。
這兩天，他沒少聽親媽念叨李洵。
什麼每天江邊散步，喝茶，打太極，回家睡午覺。
他原本聽著只覺得離譜。
可現在一看李洵那臉色，再看看自己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張鵬眼裡忽然有了點光。
李淑娟沒注意到兒子的表情，張口就要開始。
「小洵啊，不是大姑說你，你這年紀輕輕的......」
「小洵！」
張鵬忽然拔高聲音，直接把她打斷了。
他身體往前一探，一把攥住李洵的手腕。
力道很大，手指還在輕輕發抖。
李淑娟眉頭一皺。
「張鵬，你幹什麼呢？一驚一乍的，像什麼樣子！」
張鵬根本沒聽見。
他死死看著李洵，眼圈竟有點發紅。
「小洵。」
「哥真羨慕你！」
這句話一出來，包廂里一下安靜了。
陳秀蘭手裡的茶壺停在半空。
李淼淼送到嘴邊的瓜子，也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李淑娟臉上的得意還沒散乾淨，表情當場卡住。
「你羨慕他什麼？」
她在桌底下踢了踢張鵬的鞋。
「你可是大廠精英，年底拿了五萬年終獎的！你羨慕一個不上班的幹什麼？」
她試圖把話題拽回原來的方向。
可張鵬像是終於被逼到了極限。
「五萬年終獎？」
他猛地轉過頭，沖李淑娟喊了一聲。
「媽，你別再提那五萬塊錢了行不行！」
他抬手抓住自己本就稀疏的頭髮，用力扯了兩下。
「你只看見五萬塊錢！」
「你知道那五萬是怎麼來的嗎？」
張鵬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除夕夜，十二點，外面放鞭炮，一家人在外面吃年夜飯看春晚，我還在改PPT！」
「我連續加了四十天班，凌晨三點前就沒睡過覺！」
他一把拉開羽絨服拉鏈，拍了拍自己乾癟的肚子。
「我重度胃潰瘍！」
「我現在喝口冷水都反酸水！」
張鵬聲音發顫，眼底全是壓不住的疲憊。
「那五萬根本不是年終獎。」
「那是湯藥費！」
包廂里沒人接話。
李淑娟端著茶杯，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她剛才掛在嘴邊的「大廠精英」，這會兒像是突然沒了落腳處。
張鵬卻還沒說完。
他回過頭，又抓住李洵的手。
「小洵，你聽哥一句。」
「千萬別去受那個罪。」
「我聽說你現在天天江邊散步，喝茶，打太極，哥是真羨慕啊？」
張鵬咽了口唾沫，眼裡全是羨慕。
「你看看你這氣色，再看看你這鬆弛感。」
「這特麼才是人該過的日子啊！」
李洵看著他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又看了一眼他還在發抖的手。
這黑眼圈和胃病，確實不像演的。
他把手抽出來，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張鵬倒了一杯溫水，推過去。
「表哥，先喝口水。」
「別激動，胃不好今天就別喝酒了。」
張鵬端起杯子，一口喝乾，靠回椅背，大口喘著氣。
李淑娟坐在旁邊，臉已經掛不住了。
她準備了好幾天的台詞，就這麼讓兒子把台子拆了個稀巴爛。
周圍人沒笑。
可越是沒人笑，她越覺得臉上發燙。
她不敢真沖張鵬發火。
兒子那張快被工作熬乾的臉擺在眼前，她罵不出口。
於是，那股沒地方落的火，順理成章全落到了李洵身上。
「砰！」
李淑娟一巴掌拍在桌上。
桌上的碗碟被震得叮噹作響。
她站起身，盯著李洵，聲音又尖又急。
「你別聽你哥瞎說！」
「李洵，我今天還就得好好說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