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另一頭，氣氛卻熱得快要掀桌。
幾個年輕人全圍到了李洵身邊。
張鵬仗著自己是表哥，直接拖了把椅子擠過來。
抄起茶壺，殷勤地往李洵那隻掉漆的保溫杯里續水，動作比服務員還麻利。
「洵哥，洵爺！」
張鵬一邊倒水，一邊往前湊。
「你跟兄弟交個底，你平時到底看什麼書？研究哪個板塊？」
「我那大廠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你教教我怎麼提前退休，我也想去江邊喝茶。」
說到這裡，他揉了揉胃。
「我現在奧美拉唑自由是實現了，財務自由還連影子都沒見著。」
「就是啊，哥！」
堂弟李俊辰連肉都顧不上吃了，眼巴巴地湊過來。
「你那輛大G能不能借我拍幾張照？我發朋友圈絕對能裝個大的！」
「我室友天天吹他爸那輛破寶馬，我早看他不順眼了。」
妹妹李淼淼更直接。
她從盤子裡挑出最大的一塊排骨，穩穩放進李洵碗裡，隨後伸手把李俊辰往旁邊扒拉了一下。
「起開，都別擠我義父。」
李淼淼轉頭看向李洵，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哥，誰再說你啃老，我第一個跟他急。」
「你這不叫躺平，叫憑實力退休。」
「等我畢業了，能不能去你別墅當保安？巡邏、掃地、看大門我全包，管飯就行。」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恨不得當場成立一個「李洵退休經驗學習小組」。
李洵靠在椅背上，捧著剛續滿熱水的保溫杯，慢悠悠吹開水面上的茉莉花瓣。
他沒擺什麼架子，只是抬眼看了張鵬一下。
「投資這東西別瞎學。」
「我真是運氣好，不是有什麼發財教程。你要真照著抄，沒準退休沒學會，先把棺材本交了學費。」
張鵬立刻點頭。
「懂，悶聲發大財，不能外傳。」
「你又懂了。」
李洵喝了口茶。
「至於養生退休，其實沒那麼複雜。」
「少管閒事，多睡覺。遇到破事別往心裡擱，老闆畫餅就裝沒聽見。」
「你那胃病就是熬夜加班熬出來的。以後能摸魚就摸魚，身體是自己的，PPT是公司的。」
張鵬聽得連連點頭，恨不得當場掏出小本子記下來。
就在這時，熟悉的機械音從李洵腦子裡冒了出來。
【叮！】
【檢測到宿主正在倚老賣老、忽悠晚輩！】
【系統善意提醒：請老登保持七十歲退休人員該有的穩重，不要向年輕同志批量傳播摸魚心法！】
【扣除裝逼分：0！】
【友情提示：宿主目前並沒有這項東西。請繼續保持不要臉的精神！】
李洵嘴角一扯。
這破系統一天不損他兩句，估計程序都跑不順。
他懶得搭理，伸手從果盤裡摸了個橘子，慢慢剝了起來。
熱鬧全在飯桌這一頭。
另一頭，卻愁得連酒都快喝不下去了。
大姑父張軍坐在小叔李建軍和李建國中間，手裡捏著小酒杯，臉上的褶子都快擠到一起了。
他沒心思摻和年輕人的熱鬧。
現在，他滿腦子都是怎麼保住自己那家快撐不住的建材公司。
「建軍，算姐夫求你了。」
張軍借著幾杯酒勁，死死拉住李建軍的袖子。
「你在省城路子廣，再幫我問問。」
「歸雲山莊上千萬的施工預算，後面光五金建材就不是小數目。只要讓我進去做一部分，公司這口氣就能喘過來。」
李建軍面露難色。
「姐夫，不是我不幫你。」
「我剛才已經問了幾個做工程的朋友，人家都說項目包給了一個姓劉的施工負責人。」
「至於背後的甲方，身份捂得嚴嚴實實，連電話都打聽不到。」
張軍肩膀一下垮了。
他低頭看著杯子裡的白酒，沉默半天，苦笑了一聲。
「建軍，我也不怕你們笑話。」
「現在這世道，掙錢是真難。我帳上的資金鍊已經快斷了，年底還有一堆貨款壓著。」
「只要能拿到這筆單子，讓我跟著喝口湯……」
張軍咬了咬牙。
「別說低頭求人，就是讓我去工地上給人裝孫子，我都心甘情願！」
話說到這個份上，桌邊幾個人都安靜了些。
一個平時還算體面的中年男人，能當著一大家子親戚說出這種話，顯然是真被逼到牆角了。
李建國沒接話，只把張軍面前的酒杯挪開，默默給他倒了杯熱茶。
李洵剝橘子的動作停了停。
他偏頭看了張軍一眼。
說實話，他對這個大姑父印象還是很不錯的。
逢年過節串門，張軍對小輩也一直以來都挺好，紅包從來沒少過。
就是這個姑父平時在家沒什麼話語權，被大姑壓得久了，日子過得確實有點憋屈。
李洵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抽了張紙擦手。
他第一次這麼直觀地意識到，自己的一句話，可能就是別人眼下最缺的那個機緣。
李洵摸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了老劉。
他單手打字，很快發過去一條消息。
「老劉，你核實一下中江縣軍勝建材，老闆叫張軍。資質和報價沒問題，歸雲山莊後續的五金和建材就優先交給他做。」
消息剛發出去，老劉的回覆幾乎貼著彈了出來。
「收到，李總！」
「我馬上讓人核實對接。這位張老闆是您朋友？」
李洵看了眼不遠處還在長吁短嘆的張軍，繼續打字。
「親戚。」
「肥水不流外人田，但關係歸關係，規矩是規矩。」
「資質該怎麼查就怎麼查，報價按市場價來，另外材料質量必須過關。」
「要是質量不合格，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不用顧忌我。」
老劉立刻回復。
「明白！」
李洵鎖上手機，隨手揣回口袋。
正好轉盤轉到面前，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軟爛，醇香。
......
幾分鐘後。
張軍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屏幕上跳出一個沒有備註的本地號碼。
張軍看了一眼，沒猶豫就接了。
「喂，哪位？」
電話對面，立刻傳來一道男聲。
「您好！請問是軍勝建材的張軍張總嗎？」
「我是歸雲山莊項目的施工負責人，我姓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