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下午。
軍勝建材二樓，張軍的獨立辦公室。
剛才敲門的人，已經坐到了張軍對面。
桌面上，兩整條紅包裝的軟中華並排擺著。
旁邊還有一個黑色塑膠袋。
袋口沒有紮緊，十沓捆得整整齊齊的百元大鈔露在外面，扎眼的很。
張軍對面，坐著一個大腹便便、頭頂發亮的中年男人。
男人姓黃。
以前給軍勝建材送過幾批低價輔材，只是貨物質量一直不太穩定，張軍這兩年已經很少跟他合作。
黃老闆端起一次性紙杯，慢悠悠喝了口水，臉上的肥肉堆出一個笑。
「張老哥，歸雲山莊這單工程，現在圈子裡都傳開了。」
「幾百萬的供貨單，你吃肉，總得讓兄弟跟著喝口湯吧？」
他說著，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在黑色塑膠袋上點了兩下。
「十萬，見面禮。」
「只要你把我那批管道和線纜摻進供貨里，按好貨的價格往上報，神不知鬼不覺。」
「那可是上千萬的工程。」
「誰吃飽了撐的，一根管子、一截線纜挨個驗？」
「貨稍微倒倒手，帳面再做平，咱哥倆把差價一分。你這單少說還能多賺幾十萬。」
他拍了拍桌上的錢。
「這年頭，誰跟錢過不去？」
張軍沒有說話。
他靠在老闆椅上，目光一直落在那個黑色塑膠袋上。
辦公桌右邊的抽屜沒有關嚴，裡面露出兩張供應商催款單。
十萬現金，足夠先穩住兩個催得最急的供應商。
後面再分幾十萬差價，公司眼下的難關，就算過了，剩下的都是利潤。
屋裡只剩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初三那頓家宴上，老劉說過的話，在張軍腦子裡響起。
「我們甲方李總剛剛親自交代了……」
「質量這塊，還得張總多費心。」
「只要資質和樣品沒問題，合同上午簽，預付款下午就能到帳。」
神秘的甲方李總，點名把這單生意交給了軍勝建材
這是他公司這艘小船快沉下去時，把他拉了起來。
他要是為了幾十萬差價，把劣質材料摻進歸雲山莊。
一旦查出問題，軍勝建材就會立刻被踢出項目。
到時候，不用那位李總動手。
銀行、供應商和欠的貨款，就能把他重新沉進海里
「啪！」
張軍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
水杯跟著一跳，茶水灑了大半張桌子。
黃老闆嚇了一跳。
張軍直接站起身，抓起兩條軟中華和黑色塑膠袋，一股腦砸回黃老闆懷裡。
黃老闆手忙腳亂的接住。
「黃胖子，你把老子當傻子，還是把甲方當傻子？」
張軍紅著眼，指著桌上的錢。
「老子幹了半輩子建材，低聲下氣求過人，也陪著笑喝過酒，但缺德的貨，老子不往外送！」
「歸雲山莊的李總點名給軍勝建材的單子，是看得起我。」
「你讓我拿這些垃圾去砸自己的招牌？」
他一把拉開辦公室門。
「滾！」
黃老闆抱著錢和煙，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張軍，你裝什麼清高？」
「有錢不賺，你腦子進水了？」
「少廢話，滾！」
張軍繞過辦公桌，推著黃老闆就往外走。
「以後你的貨，哪怕一顆螺絲釘，軍勝建材也不進！」
「你——」
「滾蛋！」
砰！
辦公室大門重重關上。
張軍靠在門板上，喘了幾口粗氣。
這錢燙手。
這十萬現金拿了，他晚上睡覺都不敢閉眼。
張軍緩了一會兒，拿起手機找到一個號碼。
「老趙！」
「聯繫採購、庫管、質檢半個小時後開個線上會！」
半個小時後。
張軍坐在辦公室的電腦前。
看著屏幕上基本到齊的幾個骨幹，開口命令。
「都給我聽好了！」
「歸雲山莊這批貨，合同要求什麼標準，咱們就按什麼標準供。」
「樣品是什麼樣，貨就必須是什麼樣。」
「庫里最好的那批貨先挑出來。哪怕這單少賺錢，也不准動歪腦筋！」
他目光看著屏幕上眾人的表情的變化。
「誰要是為了幾百、幾千塊錢的差價，偷偷給我換貨、摻貨」
「別怪老子不講情面。」
……
三天一晃而過。
大年初七。
中江縣氣溫驟降，天還沒亮透。
早上七點半。
一輛黑色帕薩特提前停在了歸雲山莊工地外面。
車門推開，張軍從裡面鑽了出來。
冷風迎面，他當場打了個哆嗦。
今天要簽合同，還要見那位神秘的甲方李總。
張軍特意把衣櫃裡最貴的一套西裝翻了出來，昨晚親手熨得筆挺，脖子上還打了一條大紅領帶。
羽絨服就扔在后座。
他怕套上之後把西裝弄皺，愣是沒穿。
主打一個體面到位，保暖全靠哆嗦。
遠處的平地上，老劉正拿著一沓紅包，給手下工人做開工動員。
張軍沒敢過去打擾。
站在路邊，雙手插進西裝褲兜里，縮著脖子等。
冷風一個勁往領口裡鑽。
沒過幾分鐘，他的臉就凍得發青，兩隻腳不停在地上來回跺。
「李總，新年好，我是軍勝建材的張軍……」
張軍小聲念了一遍，又搖了搖頭。
「不行，太干。」
「李總，感謝您對軍勝建材的提攜……」
「也不行，太像拍馬屁。」
他搓著凍僵的手，在腦子裡反覆排練見面流程。
「先談樣品。」
「對，先談正事，笑得自然一點。」
張軍已經在腦海里，把那位神秘李總的形象補得差不多了。
少說也得四五十歲。
一身黑色呢子大衣，大背頭梳得油亮，手裡夾著雪茄，身後再跟個提公文包的秘書。
這種能隨手拍板上千萬項目的大老闆，氣場肯定小不了。
七點五十。
張軍還在盯著進山的路口。
一道熟悉的聲音，傳到張軍耳朵里。
「大姑父。」
「來這麼早幹嘛，天這麼冷，你不穿羽絨服，病了大姑又得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