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合上的聲音,在水邊格外清脆。
李洵一把撈起木匣,直接夾在腋下。
他抬眼看向秦大爺,語氣沒什麼波瀾,像是接下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這攤子,我接了。」
秦大爺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那張嚴肅的老臉迅速漲紅,右手高高抬起,眼看就要重重拍在李洵肩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
什麼「年輕人有擔當」,什麼「振興傳統文化」,什麼「吃得苦中苦」……
一整套熱血發言,已經衝到了嘴邊。
可惜,一個字都沒來得及說。
李洵夾著木匣,已經用另一隻手掏出手機,熟練地撥通了許瑞的電話。
電話幾乎秒接。
「李總。」
「許瑞,先停一下手頭的事。」
李洵開門見山。
「按緊急項目走,抽七個人,分兩組,連夜去天府市浣花溪。」
「加班費、差旅和後續調休,都按公司最高標準來。別讓人熬夜,輪班干。」
電話那頭,鍵盤敲擊聲立刻響起。
李洵繼續吩咐。
「查一家蜀錦老坊。」
「產權、債務、商標、傳承人名單,還有那家境外資金在國內的項目方,全給我摸清楚。」
「再做一份不動產收購和非遺保留方案。」
「方案先按不設上限來做,資金我負責。」
「老坊能修就別拆,老師傅不能被趕走,手藝必須給我留下。」
「聽明白沒?」
「明白。」
許瑞沒有多問。
敲鍵盤的聲音更快了。
李洵掛斷電話,轉過頭。
秦大爺那隻手,還舉在半空中。
場面多少有點尷尬。
李洵兩手一攤。
「秦大爺,我就是個出錢喝茶的俗人。」
「跑腿、核帳、做方案、跟人扯皮,這種活當然得交給專業的人。」
「該給的錢一分不少,該調休就調休。」
他說著,拍了拍自己的腰。
「至於讓我親自下場,熬夜算帳?」
「您也太瞧得起我這副七十歲的身子骨了。」
理直氣壯。
毫不臉紅。
秦大爺舉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僵住。
準備好的熱血台詞,也被硬生生堵回了嗓子眼。
足足過了兩秒。
「哈哈哈哈!」
秦大爺忽然笑出了聲,肩膀一陣亂顫。
他收回手,用煙杆連點了李洵好幾下。
「好小子。」
「別人接這種事,都恨不得先給自己披一層聖人的皮。」
「你倒好,算盤打得比誰都響。」
李洵擰開保溫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情懷歸情懷,帳歸帳。」
「帳都算不明白,拿什麼救人?」
秦大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這小子嘴上沒一句正經話。
可事情交到他手裡,偏偏讓人放心。
旁邊,陳晚晚抱著平板,沒有出聲。
她原本還擔心,李洵會被「守護傳統手藝」這頂大帽子架住。
可他沒有。
不賣慘,不煽情,也不拿自己感動自己。
該出錢就出錢,該調人就調人。
更沒打算用一句「情懷」,逼著手底下的人白熬一夜。
陳晚晚看了他一眼,又悄悄移開視線。
她握著平板的手鬆了些,耳根卻悄悄熱了起來。
李洵剛坐回馬扎,系統的聲音便準時響起。
【叮!】
【檢測到宿主深諳資本使用說明書。】
【拒絕情懷綁架,拒絕透支七十歲脆弱軀殼。】
【成功用足額加班費、差旅費及調休,將高強度工作合理轉移給專業團隊!】
【護肝保腎評級:S級!】
【觸發退休金暴擊!】
【獎勵現金:30000元!】
聽著腦子裡的到帳聲,李洵往藤椅上一靠,翹起二郎腿,鞋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
錢拿來幹什麼?
不就是買專業、買效率,再順便給自己買個舒坦嗎?
沒毛病。
第二天清晨。
雲水灣別墅後院,陽光剛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
李洵穿著松垮的白背心,腳踩人字拖,蹲在水龍頭旁邊刷牙。
嘴裡全是白沫。
手裡的塑料牙刷慢吞吞地動著,主打一個不慌不忙。
石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是許瑞的專線。
李洵吐掉嘴裡的白沫,用手背蹭了下嘴角,走過去按下免提。
「李總。」
許瑞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
少了平時的沉穩,多了幾分壓不住的緊迫。
「情況比我們預想的更麻煩。」
李洵刷牙的動作停了。
「說。」
「我們連夜做了背調。」
「錦坊的產權,確實全部登記在七十歲的林桂珍女士名下。」
「她的孫女趙倩沒有處分權。」
許瑞頓了一下。
「正因為沒權,她才在逼老太太簽授權、按手印。」
李洵把牙刷扔進洗漱杯。
「繼續。」
「趙倩背著林奶奶,私下聯繫了那家境外基金委託的國內項目方,談好了五百萬。」
「對方要的不只是老坊的地。」
「商標、祖傳紋樣、舊織機、織造資料,還有老師傅的長期獨家合作權,全在合同里。」
李洵臉上的困意一點點退了下去。
許瑞的語速越來越快。
「昨晚,趙倩帶著一群人堵了錦坊的大門。」
「林奶奶本來就因為這件事賭氣,三天沒正常吃東西。昨晚一鬧,人差點撐不住,現在全靠鄰居送進去的糖水和米湯頂著。」
「我們的先遣人員已經聯繫了社區、急救和轄區人員,先確保老太太的人身安全。」
「但產權和合同屬於民事糾紛,他們只能調解,暫時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水龍頭還沒關。
水流不斷衝進青石槽里,濺起細碎的水花。
李洵伸手擰緊龍頭。
院子一下安靜下來。
「對方下午一點到現場。」
許瑞沉聲說道。
「他們要逼林奶奶當場簽授權和轉讓文件。」
「趙倩已經放話了。」
「老太太今天要是不按手印,誰也別想從那個院子裡出去。」
李洵拿起旁邊的毛巾,在臉上隨手擦了兩下。
剛才那個穿白背心、踩人字拖,連牙都懶得站著刷的退休老登,像是換了個人。
許瑞的聲音繃得很緊。
「李總,證據我們已經在留。」
「但如果按正常商業流程走,審批、盡調、起草合同全都來不及。」
「下午一點之前,我們根本不可能完成收購阻擊。」
李洵把毛巾丟回石桌。
他沒問那家境外基金有多大。
也沒問對方來了多少人。
只回了兩個字。
「備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