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府市,浣花溪。
中午十二點四十。
一街之隔,外面是高樓林立的CBD,裡面卻是快被城市遺忘的老巷。
青磚斑駁,牆根生苔,幾間老屋擠在巷子深處。
李洵和陳晚晚順著定位趕到老錦坊門前。
還沒進門,尖銳的咒罵便鑽了出來。
「你今天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啪!
瓷杯摔碎的聲音傳遍老巷。
李洵腳步一停,臉色沉了下來。
陳晚晚已經推開木門。
院裡一片狼藉。
紅綠絲線散落滿地,幾團被踩進泥水。
屋檐下的老織機斷了經線,隨著風輕輕搖晃。
院子中央,一個渾身名牌的年輕女人將合同拍在石桌上。
她正是趙倩。
「你還要守著這堆破木頭多久?」
趙倩指著竹椅上的老人。
「按個手印,五百萬就到帳!」
「賣了這破院子,我馬上能在市中心付大平層的首付,你非得拖著全家受窮?」
林奶奶臉色灰白,額頭滿是冷汗,雙手死死攥著印泥盒。
院門外擠滿鄰居和社區人員,卻被幾個壯漢擋住。
「讓開!」
陳晚晚擠開趙倩,快步扶住老人。
「奶奶,您能聽見嗎?」
「別站起來,慢慢呼吸。」
她回頭喊道:「醫生,麻煩進來看看!」
社區醫生鑽進院子,測完血糖,立刻讓老人含住葡萄糖。
「低血糖,不能再受刺激。」
趙倩被撞得退了兩步,惱羞成怒。
「你誰啊?」
「這是我家的事,輪得到你多管閒事?」
陳晚晚沒理她,只扶著林奶奶餵糖水。
李洵的目光掃過滿地絲線,最後落在那架斷線的老織機上。
他拉開舊木凳,坐到石桌前。
「你剛才說,想賣多少錢?」
聲音不高,院裡卻漸漸安靜。
趙倩打量著他,見他一身普通休閒裝,連塊表都沒戴,頓時冷笑。
「少於五百萬,你們別想碰這裡的一根線。」
門外響起議論。
「搶還得戴頭套呢。」
趙倩猛地回頭,人群立刻噤聲。
李洵點開手機,將歸雲山莊與碧水灣垂釣園的規劃圖推到她面前。
茶園、水庫、古建院落和垂釣園連成一片,下方還附著合同與付款憑證。
趙倩看不懂規劃,卻看得懂金額後面那串零。
她抱在胸前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李洵收回手機。
「這兩個項目,前後已經砸進去兩千多萬。」
他指了指腳下。
「你覺得,我會花五百萬買這個旱廁漏水、颳風掉瓦的院子?」
趙倩氣勢頓時散了一半。
「誰知道這些圖是不是你從網上找的?」
她嘴上強硬,眼睛卻忍不住往手機上瞟。
李洵懶得解釋,掏出一張銀行卡,拍在合同上。
「卡里有一百萬。」
趙倩呼吸一滯。
「別誤會。」
「這筆錢不是買錦坊。」
「你沒有產權,也沒資格賣。」
趙倩臉色僵住。
「這一百萬,是買你撤回與項目方的所有私下安排。」
「再簽一份確認書,承認你對錦坊沒有處分權,以後不准帶人騷擾老人。」
「簽完,許瑞的人當場轉帳。」
李洵看著她。
「錢到帳,你帶著人滾出去。」
「以後別再拿你奶奶的命,給自己的大平層墊首付。」
院子裡徹底安靜。
五百萬買院子,鄰居們只覺得趙倩瘋了。
可李洵拿一百萬買她滾蛋,這筆帳聽著格外舒坦。
趙倩死死盯著銀行卡。
「一百萬」三個字像鉤子,牢牢勾住了她的視線。
「我憑什麼相信你?」
許瑞派來的工作人員走進院子,遞上一份確認書。
「趙女士,文件確認您無權處分錦坊,撤回與第三方的居間及授權安排,並承諾停止騷擾林桂珍女士。」
「律師正在在線見證。」
「簽字後,一百萬元十秒內到帳。」
趙倩接過文件,滿腦子只剩那一百萬。
就在這時,林奶奶推開陳晚晚的手,撐著竹椅站了起來。
老人雙腿發抖,聲音卻硬得像鐵。
「你看看人家!」
「人家知道護著老人,護著祖宗留下來的東西。」
「你是我親孫女,卻只想拿老坊給自己換房子!」
她抬手指向院門。
「簽!」
「拿了錢就滾!」
「我以後沒你這個孫女!」
門外幾十雙眼睛盯著趙倩,沒有一人替她說話。
趙倩咬緊牙,在確認書末尾簽名,重重按下手印。
工作人員當場完成轉帳。
叮。
到帳簡訊響起。
趙倩連續數了兩遍屏幕上的零,確認真是一百萬,立刻抓起提包。
「走!」
幾個壯漢轉身鑽出院門。
趙倩擠開人群,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
對上林奶奶失望的目光,她終究沒能說出狠話,踩著高跟鞋灰溜溜離開。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老織機上的斷線,被風吹得微微搖晃。
林奶奶身子一晃。
李洵和陳晚晚一左一右扶住她,讓她坐回竹椅。
陳晚晚取出糕點,掰下一小塊遞過去。
「奶奶,先吃口甜的。」
「剩下的事不著急,咱們慢慢說。」
林奶奶接過糕點,手仍在發顫。
李洵看向石桌上的合同。
「證據留了嗎?」
工作人員點頭。
「所有頁面已經拍照掃描,逼簽的視頻也完整保留。」
李洵拿起合同複印件。
厚厚的紙頁被他撕成兩半,扔進垃圾簍。
他重新坐到林奶奶面前,方才的冷意已經散去。
「奶奶,您先吃東西。」
「等身體緩過來,咱們再談。」
林奶奶抬起頭。
「談什麼?」
李洵指向屋檐下那架斷線的老織機。
「談談怎麼修房子,怎麼把老師傅請回來。」
「也談談這門傳了五代的手藝」
「怎麼重新活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