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總算安靜下來。
屋檐下，老織機斷了幾根線。
幾縷紅綠絲線垂在半空，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李洵站在石桌旁，看著還在喘氣的林奶奶。
陳晚晚趕緊端來溫水，一手扶著老人，一手替她順背。
「奶奶，您慢點喝。」
「人已經走了，剩下的事不急，咱們一件一件來。」
林奶奶抿了口溫水，胸口的起伏總算緩了些。
她抬起頭，盯著面前一身普通休閒裝的李洵，眼裡仍帶著防備。
「年輕人，你剛才說，要談談怎麼讓這門手藝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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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聲音發啞。
「你準備怎麼做？」
院門外，幾個沒走的街坊互相看了一眼。
沒人出聲。
他們見過太多來談保護、談開發的老闆。
嘴上說得比誰都漂亮，真動起手來，無非就是拆老屋、拍視頻、講故事，再把機器貨打著手工的名義賣。
至於老師傅？
拍宣傳片時站在旁邊露個臉，就算發揮餘熱了。
李洵拖過一把竹凳，大大咧咧地坐下。
他擰開保溫杯，吹開水面上的茶葉，慢悠悠喝了一口。
「奶奶，您想多了。」
李洵放下杯子。
「我是來跟您拜師的。」
院子裡一下沒了聲音。
陳晚晚手一抖，杯里的水差點灑出來。
她趕緊往李洵身邊挪了兩步，伸手揪住他的衣角。
「你瘋了？」
她壓低聲音，咬著牙問道：
「你連扣子都不會縫，現在跑來學織錦？」
門外也響起幾聲壓不住的議論。
「這老闆開玩笑呢吧？」
「他會拿梭子嗎？」
「別一會兒連線都理不明白。」
李洵還沒來得及開口，熟悉的系統提示音便在腦海中響了起來。
【叮！】
【檢測到老登完成尊師重道養老行為！】
【七十歲老登閒來無事，拜師學藝，陶冶情操。】
【退休生活文化含量顯著提升！】
【獎勵：蜀錦鑑賞大全！】
提示落下，一本書出現在李洵腦海中，封面五個大字蜀錦鑑賞大全。
這樣字怎麼看都像是並夕夕上9.9包郵的資料。
立訊在腦海里嘗試翻看
從生絲挑選、古法染色，到經緯排列、梭子換色，再到蜀錦歷代紋樣的差別，面面俱到。
李洵眉梢輕輕一動。
別說。
這回系統給的東西，還真有大用。
他沒管身後還揪著自己衣角的陳晚晚，起身走到屋檐下。
牆角掛著一幅落滿灰塵的半成品蜀錦。
底料已經有些泛黃，可錦面上的芙蓉紋依舊明艷。
腦海里的蜀錦鑑賞大全自動翻到相關頁面。
李洵沒有伸手碰，只在花瓣邊緣虛點了兩下。
「奶奶，這幅芙蓉紋，是您織的吧？」
林奶奶握著水杯的手停住了。
李洵回頭看著她，語氣仍舊隨意。
「配色走的是暈色法。」
「淺紅、桃紅、洋紅，一層一層連綿不絕。」
「機器確實能仿出花形，但花瓣轉折的位置會相對比較生硬，顏色邊界明顯。」
他指了指錦面最外層的花瓣。
「這手絕活，是流水線做不出來。」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風聲。
林奶奶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慢慢坐直。
她盯著那幅錦，又看向李洵。
「你……真看得懂？」
「懂點皮毛。」
李洵拍了拍手，重新坐回竹凳。
門外幾個街坊面面相覷。
陳晚晚也鬆開了他的衣角，眼神跟見了鬼似的。
她實在想不明白。
這個平時只研究魚餌、茶葉和哪裡適合擺躺椅的退休老登，到底什麼時候背著她進修了蜀錦鑑賞。
李洵把兩隻手往腦後一墊。
「奶奶，拜師我是認真的，把蜀錦發揚光大也不是說說。」
「不過先說好，我這個徒弟主要負責出錢。」
他指了指自己的腰，一臉坦然。
「真讓我每天坐在織機前幹活，我可扛不住。」
陳晚晚閉了閉眼。
果然。
正經不過三秒。
林奶奶卻沒笑。
她只是看著李洵，等他繼續說。
李洵也收起幾分玩笑。
「這院子漏雨，牆體受潮，織機也該修了。」
「這些，我來出錢。」
「以前被迫離開的老師傅，只要還願意回來，我按高薪請。」
「工資、養老、醫療保障，各種應有的，一樣不少。」
他說著，朝旁邊的法務團隊抬了抬下巴。
「產權、帳目、經營、手續，讓專業的人處理。」
「您只管在修好的屋檐下坐著，想織什麼織什麼，想教誰就教誰。」
林奶奶握著杯子的手越來越緊。
半晌，她低下頭。
一滴眼淚落進杯中，盪開一圈細小的水紋。
她沒說話，撐著拐杖站了起來。
陳晚晚想扶，卻被她擺手拒絕。
老人一步一步走進裡屋。
院子裡沒人催她。
過了好一會兒，林奶奶才重新出來。
她懷裡抱著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
鐵盒放到石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蓋子打開。
裡面壓著一本泛黃的房產證，還有一枚被歲月磨得發亮的銅印。
林奶奶把兩樣東西推到李洵面前。
「孩子。」
「錦坊交給你，我放心。」
她抓住李洵的手臂。
那隻手乾枯發涼，力氣卻大得驚人。
「我不缺你那點養老錢，也不用你養。」
「你想接下這裡，我只有一個條件。」
李洵放下保溫杯，坐直身體。
「您說。」
林奶奶盯著他，眼圈通紅。
「幫我找個踏實肯學的徒弟。」
「你想出錢，我不攔著。」
「你也得想好，這門手藝短時間可見不到回頭錢。」
「可這門手藝，得有人學，也得有人往下傳。」
老太太聲音發顫，卻一個字比一個字重。
「不能斷在我手裡。」
李洵看著她，沒有猶豫。
「行。」
「徒弟，我替您找。」
「但收不收、怎麼教，您說了算。」
林奶奶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些。
李洵站起身，看向旁邊的項目負責人。
「先把老人的居住和吃飯安排好，二十四小時留人照應。」
「再聯繫相關團隊，把錦坊好好修繕一下，壞的織機找專家修復。」
「兩天內，我要看到方案和計劃。」
許瑞派來的項目負責人立刻點頭。
「明白，李總。」
法務團隊走上前，開始與林奶奶、社區和街道工作人員核對產權及安置細節。
陳晚晚也拿出平板，把漏雨位置、織機數量和老人提到的老師傅名字一條條記下。
李洵看了一眼。
確認沒自己什麼事後，他果斷拎起保溫杯。
該出的錢出完。
該交代的事交代完。
剩下的，當然是專業人士的活。
李洵招呼陳晚晚，轉身走出青石巷。
夜色漸漸落下。
天府市的街燈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
兩人剛坐進車裡，陳晚晚便側過身，盯住李洵。
「老實交代。」
「那些蜀錦知識，你到底從哪兒學的？」
「還有，你什麼時候背著我研究過換緯？」
李洵系好安全帶，面不改色。
「退休人員興趣廣泛，很合理吧？」
「合理個鬼。」
陳晚晚還要追問，中控台上的手機忽然亮了。
來電人是李明哲。
李洵按下免提。
李明哲沉穩的聲音傳遍車廂。
「李總，您父母在省人民醫院的體檢結果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