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點。
招商銀行蓉城分行，VIP會議室。
厚實的羊毛地毯吸走了腳步聲，中央空調開得很足，會議室里涼得發冷。
玻璃窗外，盛夏的熱浪還在柏油路上翻騰。
李洵坐在主位上，舊保溫杯擺在紅木長桌上。
【叮！】
【老登靜坐觀猴，修心養性，拒絕精神內耗。】
【觸發退休金暴擊：3倍】
【獎勵：3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30000元，當前餘額：10,677,476.5元。】
李洵眼皮都沒抬。
「下一位。」
許瑞站在會議桌前，低頭念著號碼，語氣沒有起伏。
陳晚晚坐在他旁邊，筆記本電腦攤在桌上。
門外的長廊里，已經排了上百號人。
那條「月薪兩萬起，包吃住，招收蜀錦學徒」的招聘信息，掛出去不到半天，就把附近求職圈炸翻了。
門一開，外面的動靜立刻灌進來。
有人舉著自拍杆，對著鏡頭興奮大喊。
「家人們！今天來面試非遺傳承人，月薪兩萬，拿下了直接起飛！」
有人靠牆補妝，聲音不小。
「這裡地毯好貴吧？等會兒拍照記得把背景帶上，顯得高級。」
等候區的玻璃櫃裡擺著幾匹蜀錦樣品。
沒人多看一眼。
一男一女推門進來。
男人染著黃毛，耳釘晃得扎眼；
女人穿著吊帶短裙，身上的香水味濃得發沖，剛進門就把桌上的茶香蓋住了。
兩人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
「二位先看一下基礎要求。」
許瑞把資料推過去。
黃毛連紙都沒碰，往椅背上一靠。
「哥們兒，別整這些虛的。」
「我就問一句，咱們這個項目，多久能把我包裝成百萬粉絲的非遺網紅？」
「等我漲粉了，直播帶貨怎麼算？公司和我几几分？」
旁邊的女人抬起手，看了眼自己剛做好的美甲，也跟著開口。
「就是啊。」
「我這美甲剛做兩天，你們那種破木頭機器要是給我刮花了，算不算工傷？能報銷嗎？」
陳晚晚握著原子筆的手停住了。
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重重的黑線。
她抬頭看著兩人。
「你們是來學手藝的，還是來當祖宗的？」
「哎，你這人怎麼說話呢？」
女人當場拍桌。
「不是你們自己寫的高薪急招嗎？有錢了不起啊！」
李洵坐在後面，慢條斯理地吹了口茶氣。
許瑞抬手，攔住正要開口的陳晚晚，聲音冷硬。
「二位不符合要求。」
「門在後邊，不送。」
兩人罵罵咧咧地出了門。
後面的面試，更像是一場大型離譜人類觀察。
有人把這份工作當成考公前的過渡崗，張口就問能不能每天只上四小時、周末必須雙休。
有人一坐下就說家裡欠了網貸，要求先預支半年工資。
還有人連蜀錦是什麼都沒搞清楚，先問能不能安排鏡頭、給不給流量、能不能接GG。
陳晚晚聽得太陽穴直跳。
這分明是給一群想走捷徑的人開了個群英會。
「下一位。」
許瑞翻到下一張登記表。
「47號，王浩。」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廉價西裝的男人擠了進來。
西裝袖口起了毛球，皮鞋前端的褶皺里卡著灰，領帶歪得像是臨出門前隨手系上的。
正是前陣子在江城被戳穿截單、做假帳，最後混不下去跑來蓉城的王浩。
他在路邊看到招聘GG時，還以為是什麼打擦邊球的銷售崗。
不限學歷，月薪兩萬起。
這種活兒，在他看來不是缺人，就是有貓膩。
他抱著碰運氣的心思來了。
王浩一屁股坐下，剛準備擠出個討好的笑，視線卻越過許瑞，落在後方。
下一秒。
他整個人僵住了。
坐在老闆椅上的人，是李洵。
王浩的臉抽了一下。
他始終不願意承認，李洵真的翻身了。
在他看來，江城那輛大G是租的，陳晚晚是找來撐場面的，所謂買房開公司，全是李洵硬撐出來的臉面。
現在看到李洵坐在老闆椅上，他第一反應不是震驚。
而是覺得這傢伙又在演。
「喲！」
王浩嗓門一下拔高，指著李洵笑出了聲。
「我當是誰呢！」
「這不是咱們李大少爺嗎？怎麼著，在江城演富二代演不下去了，跑蓉城來裝大尾巴狼了？」
陳晚晚手背繃緊，掌心離桌面只差半寸。
李洵抬眼看了她一下。
陳晚晚咬了咬牙，把火壓了回去。
王浩見沒人反駁，膽子更大了。
他轉過頭，對著許瑞擺出一副邀功的架勢。
「面試官，我實名舉報這個人！」
「他連個正經班都沒上過，在江城天天端著保溫杯混日子，就是個廢柴。」
「這種高端非遺項目，他跑來應聘，絕對是想騙錢。」
「你們趕緊把他趕出去！」
說著，王浩扯了扯歪領帶，挺起胸膛。
「我就不一樣了。」
「我做過銷冠，帶過團隊。你們這個項目交給我，我保證一個月讓利潤翻倍！」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只剩空調出風口的低響。
李洵放下保溫杯。
瓷蓋碰到玻璃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他看著王浩，目光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團礙眼的垃圾。
「你的腦子，確實只適合去電子廠打螺絲。」
李洵靠回椅背，語氣不重。
「跑來學蜀錦，我怕你連線頭都認不明白。」
「你他媽說誰打螺絲！」
王浩一巴掌拍在桌上，脖子漲得通紅。
「你一個來騙面試的，裝什麼大老闆！」
許瑞終於動了。
他轉過身，朝李洵微微低頭。
「李總，是我的失職。」
四個字。
像一記耳光，結結實實抽在王浩臉上。
王浩嘴巴張著，臉上的橫肉僵住了。
他看看許瑞，又看看坐在老闆椅上的李洵。
眼珠子來迴轉了兩圈。
腿一軟，差點直接滑到桌子底下。
「你……你……」
王浩臉上的油汗一下更多了。
李洵懶得再看他。
「取消他的資格。」
「憑什麼！」
王浩猛地回過神，紅著眼就要往前撲。
「我是來面試的！你們不能......」
李洵抬手，打了個響指。
門外兩名保安立刻衝進來。
一左一右，扣住王浩胳膊，直接把他從椅子上架了起來。
「放開我！」
「李洵，你不能這麼幹！」
王浩雙腳亂蹬，皮鞋在半空里晃來晃去。
走廊里的人紛紛讓開。
有人伸長脖子看熱鬧，有人低頭裝作沒看見，也有人悄悄把手機收了起來。
王浩的叫罵聲一路飄向電梯間，最後徹底消失。
會議室重新安靜下來。
李洵端起保溫杯，卻沒再喝。
他看著門外那條長長的隊伍，眉頭終於皺了一下。
錢確實把人招來了。
可招來的，大多不是想學手藝的人。
而是一群盯著快錢、流量和捷徑的浮躁貨。
六台織機還在等人。
林奶奶也還在等。
可這水裡，連條像樣的魚都沒見著，全是翻騰的淤泥。
「許瑞。」
「李總。」
李洵拿起茶杯，在桌面上輕輕一磕。
「外頭那些做網紅夢的、想撈偏門的，全部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