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老宅的清晨，帶著深秋特有的微涼。
陽光順著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溜進來，在老式水磨石地面上拉出一道細長的金線，一直鋪到床腳。
李洵仰面躺在床上，眼皮上攏著一層薄薄的光。
他沒急著睜眼，先試探著活動了一下脖子。
頸椎深處立刻泛起一陣悶鈍的酸脹，像是被人拿擀麵杖來來回回碾過一遍。
李洵鼻翼輕動，吸進一大口帶著陳舊木頭味的空氣。他攥了攥拳，兩隻手搭上後頸，指節緩緩發力，隨後閉著眼將手腳一併抻直。
「咔。」
「咔咔。」
僵了一整夜的肩頸和脊椎接連彈出幾聲脆響。
酸麻的勁兒順著肩胛一路往下瀉，繃了許久的身體像被人抽走了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十個小時高鐵，再加上前後的汽車顛簸，差點沒把他這副骨頭架子拆成散件。
李洵維持著拉伸姿勢停了兩秒，胸腔高高鼓起，隨後整個人猛地一松，重新陷進木質單人床上。
床墊里的彈簧早已老化，上面還鋪著厚厚的棉墊，躺起來遠不如酒店的席夢思柔軟。
可這會兒落在身下，卻比什麼床都踏實。
「呼……」
一口又悶又長的濁氣從胸腔里吐了出來。
那口氣像是從天壇的台階、故宮的漢白玉石墩、頤和園的長廊里一路攢回來的，又沉又渾。
這一口吐完，李洵肩背上繃了一路的肌肉徹底卸了力。
眼帘微垂，呼吸也一點點拉長。
沒有早上六點的奪命連環催。
沒有陳秀蘭舉著那本黑色行程冊，安排天壇、故宮、頤和園連軸轉。
更沒有誰站在床邊告訴他，昨天幾萬步只是熱身，今天還得接著逛。
舒坦。
腦海深處「叮」的一聲。
淡藍色光幕準時彈開。
【檢測到老登完成一場高質量回血休眠，有效修復七十歲老登瀕臨報廢的腰肌勞損。】
【一把老骨頭經歷長途跋涉還沒散架，就是天大的福分。】
【此次深度睡眠防病防災，科學作息判定成功，完美符合防高血壓式養老邏輯！】
【望老登再接再厲，保養好老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
【觸發退休金暴擊，2倍！】
【獎勵：2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20000元，當前餘額，21251100.5元。】
李洵眼皮動了動，對著虛空翻了個結結實實的大白眼。
跟京城那趟賣命行軍比起來，連骨灰盒的邊角料都不夠報銷。
這破鐵疙瘩天天盼著他腰肌勞損、高血壓發作，偏偏每次說完還真給錢。
李洵在床上又賴了半分鐘，這才掀開被子，將兩條灌了鉛似的腿慢慢挪到床邊。
舊拖鞋趿拉在腳上。
他扶著床沿站起來，揉著後頸晃出臥室。
廚房裡已經飄出了小米粥的米香味。
陳秀蘭正端著一隻砂鍋往餐桌上放。鍋里的粥熬得濃稠，旁邊擺著兩碟自己醃的脆生醬菜，還有兩隻邊緣焦黃的荷包蛋。
她剛放下砂鍋，回頭便看見李洵扶著門框往裡挪。
「臉洗了沒？」
「手洗了沒？」
陳秀蘭拿筷子在碗沿上敲了兩下。
「先去洗，洗完趁熱喝。粥涼了傷胃。」
李洵嘴唇動了動，沒敢爭，轉身去水池邊洗臉洗手。
等他坐下，陳秀蘭已經將盛好的粥推到了他面前。
「吃完趕緊走，別在這礙我的事。」
她拿圍裙擦了擦手，又往牆上的鐘看了一眼。
「今天我還得去你劉姨家串門，沒工夫伺候你這個大爺。」
李洵連連點頭，拿起筷子悶頭吃飯。
溫熱的小米粥順著喉嚨滑進胃裡，身上的最後一點空乏也跟著落了下去。
這幾天在京城被折騰得夠嗆。
回了家，能安安靜靜坐下來喝兩碗熱粥，咬一口脆生生的醬菜，比酒店送到房間裡的精緻早餐還頂用。
李洵一口氣喝完兩大碗粥，又將其中一隻荷包蛋塞進嘴裡。
他胡亂抹了把嘴，跟父母打了聲招呼，順手抄起玄關柜上的大G車鑰匙。
「我去山莊一趟，中午不一定回來。」
陳秀蘭頭都沒抬。
「知道了，趕緊走。」
半個小時後。
黑色大G駛出老城區。
窗外的早餐攤逐漸被甩到身後，油條和煎餅的氣味淡了下去。道路兩旁先是成排泛黃的梧桐，等車拐上盤山路，梧桐又換成了大片竹林。
空氣里的油煙味散盡，只剩草木被露水打濕後的清涼氣息。
大G碾過山門前的碎石路，沿著山莊內部車道繼續往裡開。
晨霧還沒徹底散開。
黑色車身從竹籬旁滑過，最後穩穩停在主樓前。
「嚓。」
發動機熄了火。
李洵推開車門，一腳踩上平整的青石板。
他站在原地扭了扭肩膀，又將兩隻手反頂在後腰上，緩緩往後抻了一下。
後背那股跟著車程重新繃起來的勁兒，在他走過第一排竹籬笆時，總算散了個乾淨。
李洵將車鑰匙揣進工裝褲寬大的側兜，左手插兜，右手拎著那隻掉了漆的保溫杯，沿著鋪滿碎石的小路往水庫方向晃。
腳下的步子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擁擠的景點、悶熱的人群、催命似的行程，全被山門擋在了外面。
繞過石板路的彎口，水庫寬闊的水面鋪在晨光下，霧氣貼著水面緩緩浮動。細碎的金光從霧裡透出來，一層一層盪向岸邊。
李洵隔著老遠便停住了腳。
水榭涼亭旁的空地上，楚老正慢吞吞地推著太極拳。
老爺子今天穿了一身灰白色的寬鬆棉麻練功服，腳下踩得穩穩噹噹。雙臂開合之間，衣袖隨著動作輕輕擺動，呼吸幾乎聽不見雜音。
那根平日不離手的拐杖，正斜靠在涼亭的紅漆柱邊。
暫時用不著。
李洵沒有出聲。
他熟門熟路地從側面繞進涼亭，一屁股坐到石凳上，將保溫杯往石桌上一放。
杯蓋擰開，熱氣立刻冒了出來。
他低下頭，對著杯口輕輕吹了兩下。
枸杞泡開的微甜氣味混進水面漫過來的潮氣里。晨風迎面吹來，涼絲絲地擦過臉頰。
一套拳打完，楚老雙手緩緩下壓，穩穩收住架勢。
老爺子吐出一口綿長的氣，接過助理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手，這才轉身走進涼亭。
李洵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楚老撩起練功服下擺，在對面的主位坐下。
管家顧林適時上前，用竹鑷子夾起茶杯，給老爺子送上一盞剛沏好的熱茶。
楚老端起茶盞，眼皮朝李洵這邊一掀。
「喲。」
「咱們李老闆旅遊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