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洵原本松下來的眉頭驟然聚攏。
他嘴皮子輕輕掀動兩下,搭在膝頭的手指開始急促地打起拍子。
連數了三聲。
到底沒憋住。
「楚老,我跟您倒倒苦水,您給評評這理。」
李洵上身冷不丁往前傾了大半截,掌心順勢重重壓在膝蓋骨上。
「這趟去京城,差半口氣我就得躺在盒子裡讓人運回來。」
楚老一手托著茶盞,另一手的青玉杯蓋貼著水面極輕地撥了撥浮葉。
「哦?」
單單這一個拖長尾音的字,李洵的後脊梁骨就跟著往上拔高了寸許。
「您是不知道我媽下手有多狠。」
他豎起一根食指,在楚老眼皮子跟前用力晃了晃。
「一天!」
「滿打滿算就一天!」
「天剛蒙蒙亮就轟去天壇拉練,正午頂著大太陽扎進故宮硬磨,連多喘口勻乎氣的工夫都不給,後腳直接拉去頤和園繞著大湖跑圈!」
李洵語速越來越快,乾脆把褲管往上一捋,手掌在緊繃的小腿肚子上啪啪拍了兩記。
「提前半個月備下手帳,純手寫的,黑皮本里貼滿了花花綠綠的標記。幾點跨出門檻、幾點驗票、哪個石獅子底下光線好,全給焊死了。」
「老太太在最前面開道,步子邁得跟閱兵走方陣一樣,連我爸那老腰都得硬跟上去。」
「合著就我一個人掉在屁股後頭,跟個殘兵敗將似的拖泥帶水。」
李洵抬臂虛空點了幾下。
「剛磨到第三座大殿前,我這膝彎處就直打顫。」
「挑了個陰涼台階想癱兩分鐘,我媽一回頭,甩過來一句『你這底子還不如小區里遛鳥的王大爺』。」
他腮幫子微鼓,五指扣緊膝頭死勁揉搓。
「您瞧瞧,到現在裡頭都泛著酸疼。今早兩腳剛沾地,腿肚子都在發飄,下台階每一步都在打晃。」
「那可全是一塊塊硬邦邦的御道石板!」
「幾萬步硬生生踏下來,腳底板險些擦出白煙來。」
話說到這兒,李洵兩手朝外一攤,嘴角徹底耷拉下來。
「要不是我最後靈機一動賴在石墩上裝死,您今兒個哪還能見著個囫圇的我坐這兒?」
「邁出頤和園大門那會兒秋風一掃,我渾身毛孔直冒虛汗,還以為自個兒要當場歸位了。」
「連進火葬場的油錢都給省了。」
李洵重新靠回椅背,眉梢嘴角一道往下沉,兩隻眼珠子定定瞧著楚老。
楚老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歲數又擺在這兒,平日裡最講究凝神靜氣。
同在這水庫邊上待著,抬頭不見低頭見,多少也算半個隱退圈裡的自家人。
哪怕老人家順著隨口附和一句「這腳力確實難為人」,他胸口這團悶氣也就算順過來了。
楚老臉上沒泛起半分波瀾。
他只慢條斯理地等李洵把這通牢騷倒了個底朝天,蒼老粗糙的指腹貼著溫熱的瓷盞邊緣緩緩摩挲。
杯蓋再度磕開水面輕響。
老爺子微微垂頸抿了一小口熱湯,喉結微動,茶水滑入咽喉。
直到這時,他才斜斜挑起眼皮,在李洵那張掛著委屈的臉上轉了一圈。
眼尾處那些溝壑分明的紋路,慢慢擠在了一處。
「靜心調神,確是正途。」
李洵眼底猛地一亮,敲在膝頭上的手指也跟著快活起來,身板往前探了探。
楚老話音微頓。
「可你們小年輕渾身上下的骨頭節還沒生鏽,哪來這麼多嬌氣的說辭?」
「多踩兩腳青磚,把身子骨跑熱絡了,才是能立得住的底子嘛。」
風掠過竹葉的摩擦聲落了下來。
李洵半懸在空中的食指徹底僵住。
他喉頭滑了一下,微張的嘴唇無聲地合上。
吸到肺管子中間的那口涼氣,硬生生卡在了胸膛里。
年輕人?
身子骨還沒生鏽?
李洵眼角極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這不輕不重的幾句落進耳朵里,像兜頭潑下一碗不冷不熱的溫開水。
不傷皮肉,卻讓人渾身上下不知道該往哪兒擺。
側後方的顧林飛快收攏下頜,視線死死鎖在自個兒腳前的鞋面布料上,兩肩微內扣,整張臉繃得平整如紙。
李洵肚子裡剛備好的那大半截血淚控訴,生生被原路堵死在了嗓子眼裡。
跑來找這尊貨真價實的老泰鬥倒苦水,可不就是自討沒趣?
腦海深處驀地彈開一陣清脆的機械鳴響。
淡藍色的面板晃了出來。
【叮!檢測到老登企圖強行碰瓷同齡老年圈層失敗!】
【認清處境吧,老登!】
【在真大爺眼裡,你這套無病呻吟的虛架子純屬缺乏社會毒打。】
【長者訓導乃延年益壽之清醒良藥。】
【恭順受訓,不回嘴、不急躁,契合『頤養天年』心性指標。】
【觸發退休金暴擊,2倍!】
【獎勵:2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20000元,當前餘額,21271100.5元。】
李洵看著眼前消散的字跡,兩顆後槽牙輕輕磨了磨。
碰瓷失敗?
他抓起石桌上的保溫杯,仰頭連吞兩口溫吞水,脖頸仰成一條直線。
咽盡了水,眼珠子不受控地朝亭子頂上的雕花木樑上飄。
行。
系統加老頭,合著橫豎都是他不對。
大清早開著大G繞山路跑這一趟,純粹是專程上門來找練的。
李洵把保溫杯篤地擱在石面上,背脊卸了力道,整個人軟軟靠在紅漆立柱旁。
後頸貼著冰涼的木柱,風從敞開的衣領灌進去。
他偏過腦袋,打量著楚老。
楚老托著茶盞,嘴角那抹戲謔的褶子還沒徹底撫平。
顯然,這經歷過幾十年商海沉浮的人精,早就看穿了他想借題發揮偷懶耍滑的心思,方才純粹是順坡下驢敲打一下。
李洵抬手蹭了蹭下巴。
「得。」
「楚老您教訓的是。」
「合該我底子虛,挨這通磨練是我活該。」
他尾音拖得極長,順勢抄起那隻保溫杯,平端著越過半張石桌遞了過去。
「千言萬語全在白水裡了。」
「我拿白開水敬您老一杯。」
楚老輕笑一聲,提起手裡的溫潤瓷盞湊上前去。
「當。」
掉漆的不鏽鋼杯皮與細膩的汝窯外壁輕撞,發出一聲悶響,在空蕩的水面上迴蕩。
楚老抬手點了點對面的年輕人,將盞中余湯飲盡。
李洵也順著抿完底下的幾粒枸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