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洵抬腳,邁上紅毯。
大廳里沒有震耳欲聾的開場曲。
沒有司儀,也沒有人舉著話筒喊那些讓人頭皮發麻的套路吉祥話。
滿廳只有他的定製皮鞋壓過厚羊毛毯時,沉悶而均勻的輕響。
一步,又一步。
紅毯兩側,純白桔梗與香檳玫瑰平緩鋪開,花枝剪裁得極整齊,壓出兩道乾淨素雅的邊線。
穹頂只留了幾盞暖黃色暗燈,一束柔光落下來,不偏不倚罩住中央。
沒有大屏幕循環播放從小到大的成長相冊。
一切安靜,克制,利落,又有分寸。
陳晚晚挽著陳明海的臂彎,腳下走得很慢。
她身上的中式緞面禮服泛著溫潤的月白微芒,貼著肩線自然垂落,沒有拖沓的長裙擺,亦無刺眼的碎鑽。
長發整整齊齊攏在腦後,只別了一支細巧的珍珠簪。
腳下那雙軟底鞋,是趙雪華和陳秀蘭在商場挨家試了一下午挑出來的,底子厚實,不擠腳,也不磨腳跟。
她腕上沒有多餘的珠串,唯有那隻足金的老鏨花鐲子,隨著走動,輕輕碰著腕骨。
金紋在暗光里偶爾閃一下。
陳晚晚挽在父親臂彎里的手指慢慢收緊,指腹壓進深灰色的布料里。
她抬起眼,看向紅毯那頭。
李洵就站在那兒,雙手垂在身側。
藏青色西裝襯得他肩線平闊,領口最上一粒扣子隨意敞著,沒有尋常新郎官那種緊繃的僵硬,依舊是那副讓人心安的鬆弛。
在他身後,顧林手托保溫杯,規規矩矩立著,像道沉穩的影。
陳晚晚的視線在保溫杯上晃了半秒。
嘴角輕輕牽動了一下。
李洵隔著幾米虛空,沖她極輕地挑了下眉毛。
陳晚晚沒說話,只把挽著父親的手又壓實了一分。
走到中央,兩人停住腳。
台下幾桌親戚坐得筆直,大氣都不敢喘。
剛才還在偷嗑瓜子的半大孩子,被母親一把按住手腕,瓜子殼硬生生懸在半空,廳里落針可聞。
李洵看著眼前的陳晚晚,搭在西褲邊沿的拇指微動,指尖輕輕蹭了蹭縫線。
顧林上前,把黑色話筒遞給主桌。
李建國站起身來。
他接過話筒清了清嗓,另一隻手下意識探進西裝內兜。
兜里裝著摺疊整齊的講稿。
陳秀蘭親手抄的,為了這幾行字,李建國在陽台背了整整三天。
指尖碰到紙角粗糙的摺痕,李建國停了兩秒,慢慢把手抽了出來。
他沒拿那張紙。
「我這人,嘴笨,不會說場面話。」
李建國把話筒往唇邊湊了湊。
聲音不算響亮,卻字字砸得極穩。
「今天就一句。」
他望向陳晚晚,眼神里的侷促漸漸斂去,只剩下沉甸甸的認真。
「晚晚進了我們老李家的門,往後誰要是讓她受委屈,我李建國第一個不答應。」
說到這兒,他手臂一抬,指尖直直點向親兒子李洵。
「包括這小子。」
大廳里先是靜了一瞬。
緊接著,低低的、善意的笑聲在幾張紅木大桌間散開。
陳秀蘭坐在主桌邊,下頜點得飛快,眼角的紋路全笑開了。
等李建國交回話筒坐下,陳秀蘭借著桌布遮擋,胳膊肘在他腰窩不輕不重拐了一下。
「說得在理。」
她壓著嗓子夸。
李建國嘴角剛往上翹,腰側又挨了一下,嚇得他趕緊抿緊嘴唇,端起茶水猛灌一口掩飾。
顧林轉過身,將話筒平遞到陳明海手邊。
陳明海接了過來。
金屬管壁在他掌心裡微微晃動。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動靜,喉管重重滾動了兩下,腮幫子繃出兩道硬邦邦的稜角。
他轉頭看了看李洵,又深深看了一眼身側挽著自己的閨女。
足足過了幾秒。
他手指在話筒防滑紋上死死扣緊,吐出兩個字。
「小李。」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發啞。
可宴會廳里太靜,後排的親戚聽得清清楚楚。
「晚晚交給你,我放心。」
沒有添一句多餘的交代,沒有預先排練好的長篇大論。
陳明海把話筒塞回給顧林,猛地別過臉去,粗糙的拇指外側順著眼角極快地抹了一下。
他快步退回台側,徑直回到趙雪華身旁的軟椅坐下。
趙雪華沒吭聲。
等丈夫剛一落座,她便把早就攥在手心裡的白棉帕子塞了過去。
陳明海捏住帕子,指骨用力到有些泛白,低著頭在眼眶四周按了又按。
台下一片沉默。
三姑低下頭,吸了一下鼻子。
二大爺端著溫熱的紫砂杯,懸在鬍鬚前頭半天,一口也沒咽下去。
角落裡有人壓著氣聲咕噥:「老陳這脾氣,一輩子沒在外人面前軟過一下……」
紅毯中央。
陳明海鬆開前,在女兒的手背上極重地壓了一下。
就那一下。
隨後徹底鬆開。
陳晚晚邁出半步,站在李洵身前。
李洵伸手,掌心向上,穩穩托住她遞過來的左手。
她的掌心發涼。
指尖落進他乾燥溫熱的掌心裡時,控制不住地輕顫了一下。
李洵五指合攏,力道沉穩。
「爸,您放心。」
台側的陳明海捏著帕子,重重一點頭。
陳晚晚微仰著臉,喉嚨乾澀得發緊,眼底浮起一層淡淡的濕意,被穹頂暖光照得泛亮。
顧林端著紅木托盤悄步上前。
正中是一隻鋪著黑絲絨的深藍色戒盒。
啪嗒。
盒蓋掀開。
一枚三克拉的純淨主鑽靜靜臥在絨面上,款式乾淨至極,沒有紛亂的碎鑽,冷冽的光芒掠過戒面,碎芒落進兩人的眼底。
就在這一瞬,李洵腦海深處猛地一震。
【叮!】
【老登注意,手腕端平,手要穩。】
【七十歲的老花眼,別一哆嗦給老伴兒懟到中指上去。】
李洵險些破功。
嘴角狠狠抽動了一下,被他硬生生壓平。
陳晚晚察覺到他掌心微不可察的停滯,輕輕抬眼看他。
「怎麼了?」
「沒事。」
李洵面不改色地捻起那枚冰涼的戒圈。
「老登提示我,手要穩。」
陳晚晚:「……」
她抿著唇,原本泛上眼眶的酸意被他這一句堵得散了大半。
李洵右手微收,溫熱的指腹穩穩托住她輕顫的指骨。
陳晚晚的左手懸在半空,指根繃得很緊。
李洵托著她的手背,拇指在她微涼的骨節旁輕輕按揉了一下。
「前兩天簽的那份信託。」
他的嗓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彼此能聽清。
「那是你的底氣。」
陳晚晚長長的眼睫顫了顫。
李洵迎著她的目光,眼底沒有半點平日裡的插科打諢。
「今天這個,是我的。」
冰涼的鉑金內壁抵上纖細的指尖,李洵順著關節,極慢地往上推。
推至中途,他微微側過臉,手中的微型麥克風將他的聲音清晰送入大廳每個角落。
「這陣子,辛苦了。」
陳晚晚掌心微微發緊。
「以前在大城市,為了考編,為了找工作,你整天像上緊了發條一樣繃著。」
李洵握著她的手,戒指推過第一道骨節。
「以後不用了。」
大廳里靜得能聽見落地窗外細微的樹葉沙沙聲。
舅媽坐在原位,身子往前傾著,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李洵垂眸看著戒圈,復又抬眼,語氣平穩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日出。
「往後有我在,你想往前跑,我給你清路;你想停下來歇著,我給你搬椅子。」
戒指又往前滑了一寸。
「你不用事事爭第一,累了就徹底躺平。在我這兒——」
他的尾音極溫和,卻重逾千鈞。
「你永遠不用交成績單。」
戒圈穩穩推到底,嚴絲合縫扣在無名指根。
李洵抬起頭,目光坦蕩地迎上滿堂賓朋。
「天塌下來,我頂著。」
「我的晚晚,這輩子都不用再委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