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洵的話音落下。
大廳里靜得聽不見半點雜音。
陳晚晚立在原處,唇線抿得發白,下頜一點點往裡收,頸側的線條繃得很緊。
像是在死死抵禦著什麼。
可泛起薄紅的眼尾還是沒能兜住。
一點水痕順著眼角滑出,無聲砸落在月白色的緞面袖口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圓暈。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接連往下墜。
睫毛被水汽打得濕漉漉的,她忽然上前了半步,雙臂徑直環住李洵的頸項。
整張臉埋進他領口微敞的頸窩裡。
肩頭壓抑不住地輕輕起伏。
李洵環過手臂,寬厚的掌心貼上她單薄的後背,隔著衣料,一下一下極有節奏地順著。
主桌旁,趙雪華猛地側開臉。
她拉開手包拉鏈的手指有些亂,抽出兩張軟紙,折也沒折,徑直按在泛酸的眼眶上。
另一側的陳秀蘭也把臉轉了過去。
兩個母親背對著背,誰都沒瞧誰,手裡的紙巾卻不約而同地按緊在眼皮底下。
趙雪華鼻腔輕微抽動了一下。
陳秀蘭喉管跟著滾動,咽下一聲細微的吸氣聲。
兩人默契地盯著身側的牆角,誰都沒挪步子。
大廳里的靜滯持續了三四秒。
主桌那邊,忽然響起了一聲輕微的掌風。
啪。
李建國拍了一下掌心。
緊接著,陳明海也抬起泛紅的眼睛,跟著拍響。
聲浪像是在水面盪開的波紋,一桌接著一桌,轉眼間匯成一片,震得頭頂的水晶吊燈穗子輕輕晃動。
舅媽兩隻手掌用力碰在一起,肉色很快拍得泛了紅。
趙莉坐在邊上,怔怔望著台上緊緊相擁的兩個人,下唇內側咬出一道白印。
三姑爺一邊跟著鼓勁,一邊沖身邊人連連搖頭晃腦:「這話……這年輕人真敢給啊……」
那些原先靠在椅背上、端著長輩架子準備挑挑揀揀的親戚,此刻手上的動作也收不住了。
整座山莊是實打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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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林帶出來的排場是實打實的。
擺在明面上的八百多萬保障信託更是白紙黑字。
最要緊的是,台上那個年輕人遞過去的眼神,半點水分都沒有。
挑不出毛病。
挑出來也只能顯得自己眼皮子淺。
表叔兩隻手有一搭沒一搭地碰著,嗓子眼裡像塞了一團干棉花,原本準備在開席前敲打兩句的詞兒,全碎成了沫子。
舅媽拍到掌心發木。
可她硬是沒敢停下。
大年初二在堂屋裡從鼻孔哼出的那句「街溜子」,如今像是倒長在喉嚨里的倒刺,咽不下去,拔不出來。
她吸了口氣,把手掌拍得更響了些。
台子中央,李洵環著陳晚晚的手腕忽地一緊。
腦海最深處,一道毫無徵兆的電子音猛然炸響。
【叮!!!】
【檢測到老登當眾定盟,順利綁定晚年靈魂伴侶!】
【往後退了休,不用一個人頂著西北風去排隊掛專家號了!】
【終極養老里程碑達成:執手老伴兒!】
【觸發退休金暴擊,10倍!】
【獎勵:10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100000元,當前餘額:22091100.5元。】
那一長串零在視網膜邊緣划過。
李洵下頜微緊,嘴角使勁往下抿了一次。
沒剎住。
又抿了一次。
唇角還是抑制不住地往斜上方挑。
陳晚晚從他肩窩裡稍稍仰起臉,睫毛上的濕痕未乾,嗓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你肩膀抖什麼?」
「沒抖。」李洵清了下嗓子,「穿堂風。」
陳晚晚掃了眼四周:「門都關著,哪來的風?」
「中央空調出風口衝著我後頸。」
「出風口在你正前方。」
李洵面不改色:「那就是氣流迴旋。」
陳晚晚眼眶雖然微紅,眼神卻敏銳地眯了起來:
「你是不是腦子裡那動靜又響了?」
「真沒。」
李洵索性把臉往下壓了壓,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掌心穩穩按在她後頸的碎發上:
「就是心裡舒坦。」
陳晚晚悶在他身前嘟囔:「你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跟撿了橫財似的。」
李洵微微偏過頭,溫熱的氣息擦過她泛紅的耳垂,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清:
「撿了個老伴兒,比中頭彩踏實。」
陳晚晚沒用力地在他後腰捏了一把。
李洵順勢把人攬得更嚴實了些。
過了好幾秒,陳晚晚才抬手推了推他的胸口,指尖往眼下蹭。
剛抬起手,一方乾燥柔軟的紙巾已經遞到了眼前。
「別蹭,粉要搓泥了。」李洵拿著紙角,極輕地壓干她眼周的濕意。
陳晚晚垂著眼不動彈,任由他擺弄:「花了沒?」
「眼線沒掉。」李洵端詳了半秒,「好看。」
陳晚晚橫了他一眼,原本向下繃著的唇角卻終於沒忍住,慢慢彎出了弧度。
李洵順勢攏住她的手指,兩人並肩轉過身,朝台下深深欠了欠身。
席間的掌聲再次湧起。
直起身子時,陳晚晚屈起戴著素圈主鑽的無名指,在李洵的眼皮底下極輕地晃了一下。
冷白色的碎光在暖燈下一閃而過。
李洵反手扣住她的指縫,拇指穩穩卡在戒圈邊緣。
顧林在台側適時上前,握住微型話筒:
「吉時已滿,禮成。」
他微微側身,向兩側微微躬身:
「開席,長輩請動筷。」
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應聲滑開。
制服筆挺的服務生端著紅木托盤分列而入,腳步輕得落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響。
濃白的老鴨湯在砂鍋里咕嘟作響,清蒸東星斑的蔥油香混著澳洲龍蝦的高湯味瞬間在大廳里漫開。
黑瓷盤裡墊著青綠的紫蘇,雪花和牛表層的油脂滋滋冒著細碎的油泡。
方才那股沉靜莊嚴的規矩勁兒,頃刻間被撲面而來的滾燙熱氣沖淡。
各桌的大人們開始操持著轉盤倒水,小孩被鬆了管束,捏著大龍蝦鉗子在椅子上不安分地晃腿。
主桌上,趙雪華剛把泛潮的紙巾收好,筷子已經伸向了魚肚上最軟嫩的一塊肉,直接夾進陳晚晚碗裡:
「早上就喝了半碗粥,先吃點墊墊。」
陳秀蘭舀了碗澄黃的老鴨湯擱在晚晚手邊:「這湯油撇得淨,暖胃。」
陳晚晚點頭應著,手腕上的金鏨花鐲子碰在青瓷碗沿,發出清脆的輕叩聲。
李洵剛拉開軟椅落座,顧林便如幽靈般繞到身側,無聲地將一隻磨砂質感的保溫杯擱在骨碟右側。
杯蓋順手被擰開半扣著。
水汽頂著紅棗和枸杞的甜香,裊裊升起來。
陳晚晚單手托著下巴,眼梢挑了挑:「顧管家還真給你備著呢?」
「老年人作息,不喝這喝什麼?」李洵捧起杯子,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少鹽少油少酒精,延年益壽。」
陳晚晚下巴朝斜對面的桌子點了點。
那頭的白酒香氣已經濃得化不開了。
「你瞧表叔那架勢,今天能放過你?」
李洵轉了轉手裡的保溫杯:「他敬他的酒,我敬我的茶。養生和禮數,兩手都要硬。」
陳晚晚嘴角牽了牽,眼底閃過一絲看熱鬧的神色。
靠窗的紅木圓桌上,表叔手腕一翻,一瓶五十三度的飛天茅台瓶蓋被咔噠擰開。
純淨的酒線順著瓶嘴傾瀉而出,在分酒器里激起細密緊繃的酒花。
他挨個將身側幾個漢子面前的大號玻璃盅倒得溜圓,表面張力兜著酒液,鼓出微微的弧度,稍有風吹草動就要漫出來。
表叔把空瓶往轉盤上一頓,壓低著嗓門環顧一圈。
「場面是大,咱們認。」
他端起酒盅,往主桌的方向斜了一眼:
「但這迎賓敬酒的規矩,自古沒變過。新姑爺的人品和底氣,全在這一杯酒里盛著。」
大姨抿了抿杯沿,低聲接茬:「那是,總不能光憑嘴皮子利索。」
「待會兒過來,先別急著讓他坐。」
表叔眯著眼,指尖在桌沿篤篤敲了兩下:
「咱們長輩立在這兒,這一圈,看他怎麼端得平。」
同桌几個中年人互相對了個眼色,無聲地將面前滿盅的白酒朝外推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