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洵牽著陳晚晚,剛要從主桌邊起身。
腦子裡先響了一聲。
【叮!】
【老登起身悠著點,先扶椅背,再抬屁股。】
【七十歲的老腰,猛一使勁容易閃著。】
李洵膝蓋剛離開桌沿,又停了一拍。
他順手撐住軟椅靠背,腰腹緩緩發力,四平八穩地站直。
【起身平穩,老腰無恙。】
【觸發退休金暴擊,2倍!】
【獎勵:2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20000元,當前餘額:22111100.5元。】
陳晚晚側過臉,從上到下掃了他一遍。
「你起個身,怎麼跟拆炸彈似的?」
「穩重。」
李洵理了理藏青色西裝下擺,又把領口那點褶皺壓平。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
「今天我是准姑爺,得有個樣子。」
陳晚晚在他臉上停了半秒,唇角牽起一點弧度。
「你最好穩到散席。」
兩人從主桌開始,沿著一張張紅木圓桌往外敬。
前幾桌坐的都是陳家的老鄰居和關係親近的長輩。
大家端起茶杯、酒杯,說幾句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的吉祥話,笑呵呵碰一下也就過去了。
走到靠窗那張紅木圓桌前,周圍的說話聲慢慢低了下去。
表叔沒起身。
他拇指壓著半斤裝玻璃盅的底座,手腕向前一送。
杯底擦過紅木轉盤。
沙——
裝得溜圓的白酒滑出半尺,穩穩停在李洵面前。
酒面貼著杯沿打了個轉,鼓起飽滿的弧度。轉盤停住時,酒液左右一晃,兩滴順著杯壁滑下來,落在雪白的桌布上,慢慢洇開。
「來,准姑爺。」
表叔身子往前一探,兩條胳膊搭在桌邊,下巴朝酒盅點了點。
「小李,來得正好。」
「頭一回見娘家長輩,這第一杯是老規矩。今天桌上也沒外人,規矩不能破。」
他伸出食指,在玻璃盅邊沿敲了兩下。
「半斤,不多。」
同桌几個中年男人紛紛往前坐了坐。
大姨捏著一粒瓜子,停在唇邊,半天沒送進嘴裡。
表叔右手邊的男人把自己的酒盅向外推了半寸,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沿。
隔壁兩桌的交談聲也壓了下去。
一雙雙眼睛在李洵和那盅白酒之間來回打轉。
這不是一杯酒。
這是個開頭。
只要李洵端起第一盅,後面七八個人的酒杯就能名正言順排上來。
陳晚晚挽在他臂彎里的手往裡收了收。
兩根手指攥住他的袖口。
「半斤。」
「我看見了。」
「你上回喝兩瓶啤酒,臉都紅到脖子根。」
「嗯。」
「嗯是什麼意思?」
李洵沒答。
他看了那盅掛著酒珠的白酒一眼,肩背依舊松著,呼吸也沒亂。
沒等表叔再次開口,他已經把右手往身後一伸。
顧林像是早就在等這個動作。
黑色西裝袖口往前一送,那隻磨砂質感的保溫杯穩穩落進李洵掌心。
李洵五指扣住杯身,手腕一擰。
咔。
杯蓋鬆開。
一股白汽從杯口慢悠悠升了起來。
紅棗的甜味混著枸杞香,硬是在滿桌濃烈的白酒氣里擠開了一道縫。
表叔盯著那隻保溫杯,眉心一點點擠緊。
「你這是……」
【叮!】
【七十歲的老身子骨,哪經得住熬夜灌酒?】
【這半斤一口悶下去,明天一早就得去急診科掛水!】
【快讓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輕,見識見識老登的養生定力!】
【護肝保腎,長命百歲。你敢喝一口,算我輸!】
李洵嘴角抽了抽。
這一桌最小的也有五十歲。
尤其是表叔,額頭上的髮際線都快退到後腦勺了,在系統嘴裡居然還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輕。
李洵把那點笑意壓下去。
他拿過轉盤上一隻空著的玻璃分酒器,將保溫杯微微一斜。
琥珀色的熱茶順著杯口淌了進去。
幾顆泡軟的紅棗骨碌碌滾到器皿底部,貼著壺壁緩緩打轉。
兩顆吸飽水分的枸杞浮在上面,隨著水流一上一下。
滿滿一壺,紅亮亮的。
乍一看,還真像那麼回事。
李洵捏住分酒器,給自己面前的小玻璃杯斟滿。
隨後端起杯子,手腕向前送了半寸。
他的杯沿壓得比表叔低了足足半寸,輕輕碰上那盅白酒。
叮。
一聲脆響。
禮數到了。
「叔,這酒我今天確實不能喝。」
李洵聲音不高,語調四平八穩。
表叔眉毛剛抬起一半,嘴裡那句「不喝就是看不起叔」還沒來得及冒出來。
李洵的餘光已經掃過陳晚晚無名指上的戒圈。
「這陣子得備孕。」
他停了一拍。
「酒得停,一滴不能碰。」
「肝也得護著。」
陳晚晚剛吸進去半口氣,胸口忽然停住。
攥著李洵袖口的兩根手指一下陷進布料里,硬是把平整的西裝袖口抓出了幾道褶。
她腳尖下意識往後錯了半寸。
鞋底剛擦過地毯,又牢牢釘回原處。
耳垂先蒙上一層薄紅。
沒過幾秒,那層顏色便沿著耳廓爬上耳尖,又順著側頸往下鋪開。
陳晚晚低下頭,盯著腳邊那道纏枝花紋。
連李洵的鞋尖都沒看。
靠窗這片桌席,徹底沒了聲音。
表叔端著酒盅的手懸在半空。
手腕輕輕一晃,裡面的白酒跟著盪了起來。
幾滴酒液越過杯沿,一半甩在桌布上,一半落在他手背上。
他卻像沒察覺。
嘴還張著。
滿肚子提前準備好的詞——
什麼「男人不喝酒,白來世上走」。
什麼「這點面子都不給」。
什麼「新姑爺第一杯必須干」。
全被「備孕」兩個字堵在了嗓子眼。
吐不出來。
也咽不下去。
旁邊的男人轉頭看向對面。
對面的人又去看大姨。
大姨指尖一松。
啪嗒。
瓜子掉進骨碟,在瓷面上滾了兩圈才停住。
人家把備孕兩個字擺在桌上,誰還敢勸?
再往前推酒,那就不是給准姑爺立規矩了。
那是跟陳家還沒影兒的外孫過不去。
真把酒灌下去,回頭兩家老人隨便一句「耽誤抱孫子」,這口鍋能從訂婚宴一路背到滿月酒。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圈。
一個開口的都沒有。
空氣里,只剩下旁邊砂鍋湯底翻滾的聲音。
咕嘟。
咕嘟。
二大爺筷子上還夾著一塊魚肉。
筷尖懸在半空,半天沒送進嘴裡。
他看看李洵,又看看表叔,嘴唇動了兩下,愣是沒擠出一個字。
「不是……」
表叔喉結往下一沉,乾巴巴笑了兩聲。
那隻盛著半斤白酒的手,也不聲不響往回縮了一截。
「這、這怎麼還突然扯到備孕上了?」
他的視線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來回晃了兩趟。
「你們今天不是訂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