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車庫裡光線泛著青灰。
李洵一把方向把黑色大G穩穩倒進劃線位,熄火拔鑰匙,順手揣進灰布大短褲松垮的褲兜。
他手裡提著還冒溫熱氣的蟹黃包保溫袋下了車,抬頭掃了眼牆上的指示牌。
坐入戶電梯直達頂樓主臥自然省事。
不過方才在老街早市攤上連湯帶水灌了一肚子熱豆漿,這會兒胃脘里稍顯頂脹。
再加上陳晚晚昨夜那一盆艾草溫湯泡透了筋骨,這會兒指不定把半張小臉埋在被窩裡睡得正香。
真要是腳底生風趕回去,包子悶在盒裡捂出潮氣放溫了,反倒敗了那丫頭的胃口。
李洵晃了晃脖頸,索性拎著紙袋,邁開八字步,優哉游哉晃出了地庫通道。
清晨的雲水灣臨江步道修得寬敞筆挺。
兩側矮灌木修剪得稜角分明,綠化帶里幾簇紫紅三角梅迎風招展,葉尖還掛著昨夜凝下的露珠。
江風貼著水皮徐徐掀過來,帶著股子濕潤的水汽和青草香。
江面上晨光碎成大片金燦燦的細鱗,晃得人眼皮發暖。
李洵腳底下那一雙板帶老拖鞋踩得啪嗒脆響。
他迎著風把雙臂徹底舒展開,痛快淋漓地拔了個長長的懶腰。
腦海深處,系統的大喇叭分秒不差地扯開嗓門。
【叮!】
【老同志晨練歸來不急於回窩,懂得以風舒骨、消食化滯!】
【這才是古稀之人該有的靜氣與豁達!】
【順天應時,經絡暢達!】
【觸發退休金獎勵:10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100000元,當前餘額:25591100.5元。】
聽著腦子裡那一串叮咚響,李洵連眉梢都沒抬,只覺得胸膈間那口濁氣被江風滌得乾乾淨淨。
他提著袋子順著花磚路繼續晃蕩。
剛拐過臨江步道的一叢香樟樹陰,前頭便冷不丁響起一聲清越脆亮的鳥鳴。
樹影底下,迎面溜達過來一個老頭。
老頭瞧著六十出頭的面相,銀白背頭梳得一絲不亂,身上套著件藏青暗紋對襟唐裝,板型硬朗,腳下一雙千層底黑布鞋走得悄無聲息。
老頭左手勾著一隻雕花紅木鳥籠,裡頭跳動著一隻羽管泛油、毛色周正的畫眉。
最顯眼的還是他的右手。
老頭掌心托著一把紫黑沉凝的紫砂小壺,粗實的大拇指正貼著壺腹,順著那道飽滿的弧面一下一下緩緩搓弄。
壺身上漫著層溫厚沉靜的老包漿,叫江風一吹、晨光一打,透出玉石似的光潤。
這顯然是個浸透了年頭的老物件。
老頭正半搭著眼皮品味這份晨間靜氣,忽聽得一陣拖鞋擦地的踢踏聲迎面撲來。
他眼皮掀起,視線直勾勾落在了李洵身上。
雲水灣這片獨棟宅邸,住的全是中江市排得上號的熟面孔,抬頭低頭總能搭上幾句交情。
可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臉生得很。
再往下打量這身派頭。
領口洗到卷邊脫線的白T恤,晃蕩在膝蓋上下的灰布大褲衩,磨去大半鞋底的花板拖鞋。
手裡居然還晃悠著個沾著蟹油星子的塑料提袋。
里外里透著一股跟千萬豪宅格格不入的街巷煙火氣。
老頭在商海摸爬了大半輩子,端架子的習慣早浸進了骨髓。他停住步子,下頜微抬,擺出長輩探問的調門:
「小伙子,面生啊,新搬來的?」
李洵收了腳,斜斜挑起眼皮瞅了老頭一眼,隨口搭腔:
「昂,剛搬進來對付著住。」
老頭換到左手托著鳥籠,右手掌心微托壺底,下巴又往上端了半分:
「年輕人起得倒挺早。不過進了這雲水灣,早點還得自個兒跑腿?家裡沒留個阿姨給起早張羅?」
這話聽著是鄰里隨口閒話,舌尖底下卻全是盤底細的鉤子。
老頭肚裡暗自琢磨,這八成是哪家土老闆給小輩租來撐門面的,要不就是剛買了二手倒手房的暴發戶子弟。
李洵視線漫過江心突突駛過的運砂船,語氣散淡:
「害,自家老伴好這口剛出籠的熱氣,阿姨帶回來的哪有自己挑的稱心。」
老伴?
這兩個字從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嘴裡蹦出來,噎得老頭喉頭猛一哽,只當是如今後生愛趕時髦的油嘴滑舌。
他把手裡的紫砂壺往前遞了遞,食指在壺蓋邊緣輕輕敲了兩記,發出清脆悠長的金石聲:
「年輕人到底還是急躁了些。」
老頭長長舒出一口氣,教訓後輩的架勢擺得十足:
「雲水灣這塊江景,養的都是見慣風浪的心氣。瞧瞧我籠里這隻畫眉,江南正宗的紅毛名種,落地就是三萬多。」
言罷,他又把掌心的紫黑小壺往前抬了抬:
「再摸摸這把壺,顧景舟大師早年的親筆底款,極品老紫泥手工打底,前年春拍落槌兩百萬起步。清早在江邊踱兩步、盤兩下,磨的是性子,浸的是年月。這過日子,得沉下來細細咂摸。」
老頭言畢,嘴角噙著抹矜持淺淡的笑意,眼角耷拉著,好整以暇等著這毛頭小子露出目瞪口呆的驚慌神情。
李洵後槽牙還沒動。
腦海深處的提示音當場炸了鍋。
【叮!】
【哪來的半吊子野老頭,揣個燒透的爛泥巴疙瘩也敢在本尊面前稱老道?】
【老同志瞪大雙眼瞧仔細了!】
【那破泥壺磕一下就粉碎,能揣進褲兜快走甩臂嗎?能捂住十二個時辰滾燙不泄氣嗎?】
【這能忍得住?】
【速速亮出你的純鈦真傢伙,教教他什麼叫真正養老界的一錘定音!】
耳膜被系統震得發麻,李洵無奈地咂了下嘴。
他把提著包子的左手往後腰一背,右手直接探進右胳肢窩下頭,摸索了一把。
老頭正端著兩百萬的名壺,等著後生的奉承好話。
下一瞬,他就見眼前這小年輕慢悠悠從咯吱窩底下,抽出了個泛著暗沉金屬冷光的厚重傢伙。
那是個通體純鈦打造的雙層重型保溫杯。
杯身上全是坑窪凹陷的磕碰印,外圈的防滑漆更是被蹭掉了一大半,裸露出灰白粗糲的原生金屬底子,透著一股硬橋硬馬的重工風。那是李洵大一軍訓時發下來的老物件,跟著他摸爬滾打摔了整整四年,滄桑得像剛從拆遷工地上撿回來的。
李洵長指扣住斑駁的杯身,拇指頂著杯蓋邊緣。
隨手一擰。
「吱扭——啵!」
杯蓋崩開的一瞬,一股滾燙白熾的蒸汽伴著沉雄的氣鳴聲,呼嘯著直躥半空。
濃烈純正的當歸參香混合著焦棗甜氣,乘著江風,劈頭蓋臉朝老頭鼻孔里灌去。
老頭鼻翼下意識抽動了兩下,脖頸往前伸了半寸。
只見那滿是凹痕的杯口深處,大半杯紫黑濃稠的沸水正劇烈翻著細沫。
水面上擠擠挨挨浮著幾顆漲得比蠶豆還滾圓的極品特供黑枸杞,杯底沉著三枚肉質厚實的若羌大紅棗,邊緣還打著旋兒漂著兩片切得極薄的長白山老參。
李洵湊近杯沿,鼓起腮幫子輕輕吹散那層泛白的燙汽,喉結滾動,順著杯沿極用力地吸溜了一大口。
「嘶——哈!」
滾水裹著濃烈藥勁順著喉管一路砸進胃底,熨得他四肢百骸的毛孔齊齊舒展。
李洵抹了把嘴角,抬眼看向臉色發硬的老頭,語氣平淡得像在扯家常:
「大爺,您這就不懂了吧。」
他手裡的破舊純鈦杯朝前微微晃了晃:
「咱們上了年紀喝水,圖的不就是一個燙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