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摩挲紫砂壺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李洵吸了吸鼻子,順著江風繼續碎碎念叨:
「您整那花里胡哨的泥巴壺,看著是挺排場。可這大清早江風一抽,走不出兩百米水就涼透了。」
「涼水順著喉嚨灌下去,中焦受寒,回頭不得蹲馬桶上起不來?」
「再說了,那壺嘴細得跟雞腸子似的,喝完了還得拿根小毛刷天天在裡頭摳。」
「兩根茶葉梗卡在死角掏不出來,不夠洗壺耽誤工夫的,費神傷肝,哪點沾著養生了?」
老頭喉頭狠狠聳動了兩下,嘴唇掀了掀,硬是被堵得發不出半點聲響。
李洵咽下嘴裡的熱茶,順勢又補了一刀:
「您那兩百萬的名家壺,金貴得很,磕掉個瓷角心疼三天,血壓當場就得飆上一百八。」
「我這純鈦傢伙,軍工雙層死鎖溫,甩水泥地上蹦躂兩下,撿起來拍拍灰照樣灌開水,悶上八個鐘頭照樣燙嘴皮子。」
「大爺,您那泥巴壺,它抗摔嗎?能保溫八小時嗎?」
一連串大白話跟鐵榔頭似的砸下來。
老頭的臉皮一陣發緊,花白鬍鬚下頭的嘴角直抽搐。
他肚子裡原本備足了名家泥料、窯變火候、茶道禪機的體面詞兒。
全被李洵這兩句「不夠洗杯子耽誤工夫」和「摔地上彈兩下」砸了個稀爛。
手心裡那把原本溫潤發亮的名家紫砂壺,突然間像塊剛出爐的火炭,揣著燙手,端著扎眼。
老頭胸口憋著一股悶氣,剛要端起長輩架子駁斥兩聲。
李洵卻壓根沒打算跟他繼續扯閒篇。
他轉身將滾燙的包子袋和磕得坑窪的鈦杯,隨手往長椅上一撂。
在車裡坐得久了,後頸那塊骨頭確實有些僵沉。
此時旭日徹底躍出江面,金光曬在後脊背上暖融融的,江風順暢。
李洵長長舒了一口氣。
雙腳微分,與肩同寬,膝彎自然微沉。
抬手,起式。
在老頭驚疑不定的注視下,李洵就在這臨江步道上,不緊不慢拉開了太極架勢。
依然是當年大學體育選修課上混學分的那套二十四式。
可在系統加持的精通熟練度下,一招一式早已脫盡了生澀。
腳底板踩著舊拖鞋,貼著青石磚無聲劃圓,下盤紮實得如同老樹盤根。
野馬分鬃,雙臂攬風而走;
白鶴亮翅,寬袍大袖破霧而出;
攬雀尾、單鞭、雲手,招式銜接渾圓無縫。
每一個動作都慢到了毫釐,如在深水之中推挪千鈞暗涌,身形卻穩如磐石。
晨風掀起他松垮垮的白T恤下擺,李洵眼皮耷拉著,神情不起波瀾。
任憑周遭江輪轟鳴、晨光流轉,愣是被他這副架勢隔絕在了三尺開外。
老頭心頭那股子較勁的浮火,竟硬生生被這陣舒緩的拳意盪得沒了蹤影。
他提著雕花鳥籠僵立在旁,手腕懸在半空忘了晃動。
籠里那隻原本躁動的畫眉也縮緊了毛管,屏息伏在細木槓上一聲不吭。
老頭在商海摸爬滾打了半輩子,見過太多削尖腦袋爭名奪利的年輕後生,也見過太多為了排場面子爭得面紅耳赤的買賣人。
可他頭一回碰上眼前這種路數。
住在千萬元起步的臨江獨棟,腳踩幾塊錢的磨底舊拖鞋。
兜里揣著工地成色的破鈦杯,三兩句大白話把虛榮扒個精光。
一扭頭,又能迎著江風打出這種毫無火氣、自得其樂的拳意。
這種完全不被外物牽著鼻子走、徹底放平的心境,他只在退居二線的那幾位老帥身上隱約瞥見過幾分。
李洵雙掌自胸口徐徐下按,吐出一口綿長的白氣,收式穩住身形。
渾身骨節發出細碎的輕響,通體熨帖。
老頭眼底的錯愕徹底落了下去,先前盤壺端出來的那點優越感,散了個一乾二淨。
他快走兩步,順手把那把兩百萬的名家壺往唐裝大兜里一塞,沖李洵高高豎起大拇指,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團:
「小老弟,受教了!真是受教了!」
老頭心悅誠服地嘆了一聲:
「是我眼皮子淺了!小老弟,你這套拳意……到底是打哪位高人門下練出來的?」
李洵走回長椅邊,擰開鈦杯抿了一口溫水:「大學體育選修課學的,混學分混了兩年,老師教得細,就順手記住了。」
老頭眼珠子微凸,喉管發緊,愣了足足兩秒,忽然撫掌大笑出聲:
「好一個混學分!小老弟這股子不爭不搶的氣度,比我見過的那些身價幾十億的大老闆通透多了!」
老頭忙不迭從對襟衫里掏出最新款手機,滑開屏幕湊到李洵面前:
「相請不如偶遇,小老弟,加個微信!老哥姓周,周建國,做點建材實業,就在後頭B區3棟。」
「改天得空,老哥做東!咱不整那些虛頭巴腦的泥巴壺,就拿大搪瓷缸子泡滾茶,你好好給老哥拆解拆解這套拳!」
李洵看著遞到眼前的二維碼。
老周的頭像是一幅淡雅的山水橫幅,名字簡單明了就叫「建國」。
他也沒想到這商界老炮變臉比翻書還快,隨手劃拉兩套太極拳,倒真把人給砸服了。
腦海深處的提示音分秒不差地炸響。
【叮!】
【老同志一套太極懾服四方,硬核大白話擊碎虛浮排場!】
【成功懾服身價過億商界老炮,結交夕陽紅高質量棋友!】
【退休社交圈成功拓展,觸發社交行為暴擊!】
【觸發退休金獎勵:10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收入100000元,當前餘額:25691100.5元。】
聽著帳戶餘額又輕巧往上竄了兩萬塊,李洵心裡暗爽。
出門買籠早點,白撿三萬現錢,還順手收編個能切磋的忘年交,這養老日子當真越過越有嚼頭。
他掏出手機掃了碼。
「滴」的一聲脆響,好友即刻通過。
李洵把手機揣回褲兜,沖周建國擺了擺手:「行啊周大爺,趕明兒江邊碰頭再切磋。」
說完,他把坑窪的鈦杯重新往胳肢窩底下一夾,左手穩穩抄起長椅上的保溫袋。
袋子封口嚴實,裡頭還透著滾燙的溫度。
「周大爺您接著轉悠,我得趕緊回了。家裡老伴兒還候著這屜熱包子開飯呢,麵皮捂涼了傷胃。」
周建國連連擺手,滿面堆笑:
「快回快回!千萬別讓包子跑了熱氣,伺候老伴兒舒坦最要緊!」
李洵應了一聲,腳踩拖鞋,踩著不疾不徐的八字步,踢踏踢踏地順著花磚路朝自家院門晃悠過去。
晨光打在他晃蕩的白T恤後背上,將影子拉得老長。
步道樹影下,周建國提著畫眉籠子,站在原地半晌沒挪步。
他伸手摸了摸衣兜里冰涼的名家紫砂壺,又望向遠處那個夾著破舊水杯、趿拉拖鞋逐漸走遠的年輕人。
良久,老頭苦笑著搖了搖頭,嘴角溢出一抹驚艷:
「年紀輕輕,大道至簡……這後生,有大名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