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洵極其順手地抽了張紙巾遞過去,抬手在她後背上輕輕順了兩下:「慢點,吃瓜也別噎著。」
陳晚晚順了順氣,眼底泛著掩不住的促狹:「你是不知道那個老禿頂以前天天半夜打電話PUA我有多囂張。」
手機里,蘇敏的語音一條接著一條往外蹦:
「他昨晚大半夜跟條瘋狗似的到處托人打聽你到底搬去了哪!」
「今早還在大群里陰陽怪氣帶節奏,非說你那種一線無遮擋江景絕對是網上偷的網紅民宿圖,說你一個裸辭連下家都沒找好的閒人,這輩子都住不起這種落地窗大平層!」
「他現在正瘋狂發動人脈想扒出你盜圖的證據,好在早會上狠狠踩你一腳,找回被你拉黑的場子呢!晚晚,你老實跟我交個底,你那張圖……不會真是去哪家網紅民宿拍的吧?」
語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茶几上的蟹黃包熱氣繚繞,窗外的江水在朝陽下泛著細碎的金斑。
陳晚晚聽完,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那點曾經在滬市深夜裡反反覆覆折磨她的心慌氣短,此刻連半分波瀾都沒掀起。
她端起小碟子,慢條斯理地將最後小半個裹滿姜醋湯汁的包子塞進嘴裡,細嚼慢咽,咽下肚去。
抽紙擦乾淨唇角,她拿起手機,指尖在屏幕上輕快地敲下一行字。
根本沒帶一個多餘的標點。
【陳晚晚:沒什麼,家屬給買的養老房而已,雲水灣A區1號。歡迎他隨時帶人來打假。】
點擊發送。
屏幕上方僅僅顯示了半秒鐘的「對方正在輸入」,下一刻,對話框直接被一連串整整齊齊的磕頭表情包刷了屏。
緊接著是蘇敏失控的連環語音:
「雲水灣A區1號?!」
「我的媽呀!那是中江總價一千七百萬、全江景無遮擋的獨棟樓王啊!」
「家屬?!你什麼時候背著全天下偷偷暴富了!」
「晚晚!晚姐!你大腿上還缺掛件嗎?會做飯會打掃衛生還會罵前總監的那種!!」
陳晚晚看著屏幕,肩頭微微一松,長長吁了口氣。
她沒再回復,順手把手機反扣在厚實的地毯上。
而千里之外,滬市大廠寫字樓三十一層。
總監辦公室里,張總監兩眼布滿乾澀的紅血絲,正弓著腰拼命在各大買房軟體和圖片庫里瘋狂翻找,試圖挖出陳晚晚盜圖的痕跡。
然而下一秒,公司匿名吃瓜小群里,「不小心」跳出了蘇敏發的一張聊天截圖。
「雲水灣A區1號」。
幾個大字扎眼地定在屏幕正中。
張總監握著滑鼠的手猛地一頓,喉管下意識收緊,慌忙在瀏覽器內部後台敲下這串地址。
內網權威房產資料庫頁面應聲彈開——
【雲水灣A區1號獨棟。】
【占地四百餘平,一線臨江無遮擋,掛牌總價兩千萬級。】
【成交記錄:全款,一千七百六十五萬。】
頁面下方配著的實景主臥照片裡,那面三米高的轉角大落地窗、江面拐角的弧度與晨光斜切的角度,和陳晚晚發出來的那張泡腳圖,嚴絲合縫。
甚至就在幾秒前,群里有人眼尖截到了陳晚晚剛剛更新的朋友圈動態。
照片裡,陳晚晚穿著松垮的純棉睡衣,盤腿坐在窗前的羊毛地毯上,面前擺著冒白汽的蟹黃灌湯包與老陳醋,外頭是滾滾東去的浩蕩江水。
配文只有輕飄飄的四個字:
【家屬買的。】
張總監死死盯著屏幕,喉結僵硬地滑動了兩下,一口氣堵在胸口半天倒不上來。
昨晚他還在電話里居高臨下地譏諷陳晚晚回老家去足浴店打工,諷刺她吃不了苦活該斷送大好前程。
結果轉過頭來,人家早已住進兩千萬的獨棟樓王里,喝著溫茶泡著腳,連清早的早點都有「家屬」跑腿伺候。
他引以為傲的通宵加班、期權分成和職場威風,在這一屜冒著熱氣的蟹黃包面前,顯得既可憐又荒唐。
張總監指尖發軟,冷汗沿著額角滑進後脖頸。
他手忙腳亂地抓著滑鼠,連滾帶爬地解散了那個用來帶節奏的部門小群,順手把所有與陳晚晚有關的聊天記錄刪得一乾二淨。
從這一刻起,這個名字成了他心口拔不掉的一根刺,往後再不敢在旁人面前提起半個字。
雲水灣主臥里。
江風微微拂動白色的薄紗簾,將清晨的涼意送入室內。
前幾年高壓內卷留下的最後一點沉悶,伴隨著這一屜落肚的蟹黃包,在這棟臨江小院裡徹底消散乾淨。
陳晚晚轉過臉,正撞上李洵端著保溫杯好整以暇打量她的眼神。
李洵挑了挑眉梢,語調散漫:「家屬?」
陳晚晚耳根泛起淡粉,抓起手邊的抱枕砸了過去:「你還好意思學!」
李洵眼疾手快一把撈住抱枕,順勢往前湊了半步,攬了一下她的肩膀:「行,我是家屬。專門負責起早貪黑給你排隊買蟹黃包的特聘家屬。」
「家屬」兩個字落進耳朵里,陳晚晚耳尖更燙了些,彆扭地推了他一把,嘴角卻壓不住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行啊李家屬,以後每天早晨的包子,你包圓了。」
李洵揉了一把她散亂的頭髮,笑著從地毯上站起身,骨頭縫裡舒展出一聲輕響。
他拉平身上的大短褲,邁著鬆散的步子往衣帽間走去:「包圓沒問題。趕緊換衣服吧陳大媽,樓下後院裡那片黑土地我昨天才翻了一半,一會兒把買好的小蔥和大蒜苗全栽下去。」
陳晚晚從羊毛地毯上爬起來,拍了拍睡衣褶皺,眉眼彎彎地應了一聲:「得嘞!兩千萬的江邊獨棟拿來種蔥蒜,全天下也就你幹得出來了。」
「這叫接地氣。」李洵頭也不回地甩下一句。
晨風正好,朝陽漸濃。
小兩口踩著舊拖鞋相視一笑,在這千萬級的獨棟小院裡,安安心心、踏踏實實地過起了毫無負擔的退休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