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屜熱氣騰騰的蟹黃灌湯包下了肚，渾身毛孔都透著舒坦。
兩人端著大茶缸子，慢悠悠踱步到了景觀大陽台上。
初秋的晨光柔和地灑下來，正好落在兩把並排的實木搖椅上。腳底下的防腐木地板被曬得溫熱，遠處江面泛著細碎的金芒。微風裹著水汽漫上來，跟李洵手裡那隻純鈦保溫杯里飄出的黑枸杞、老參香氣混在一處，閒散到了骨子裡。
搖椅「吱呀吱呀」地晃悠，椅腳擦過地面，聲響極輕極緩。
小兩口跟沒骨頭似的，齊刷刷陷在羊毛軟墊里消食。
腦海深處，系統的大喇叭準點扯開破鑼嗓子。
【叮！飯後癱一癱，活到九十三！】
【檢測到老同志飯後主動放慢生活節奏，靜坐吐納曬太陽，血液循環順暢，腸胃蠕動平和，不爭不搶，完美契合科學養老之道！】
【觸發退休金獎勵：10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到帳：100000元，當前帳戶總餘額：26091100.5元！】
聽著帳戶里金幣落袋的輕響，李洵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他慢騰騰地抬起胳膊，就著杯沿吸溜了一小口滾燙的參水。
熱氣順著喉嚨一路滑進胃裡，他將後背沉沉壓進軟墊，目光越過半人高的玻璃護欄，落在底下滾滾東去的浩蕩江水上。
看著看著，江面上的粼粼波光在他瞳孔深處收束成了一條線。
搖椅晃動的幅度漸漸慢了下來，直至徹底停住。
李洵臉上那層隨遇而安的散漫一點點褪去，下頜線條在晨光里無聲繃緊，眼神透出一股子沉甸甸的清醒。
江風拂過。
旁邊那張搖椅上，正閉目養神的陳晚晚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身旁的晃動驟停，連帶著空氣里的那股憊懶勁頭都跟著收了大半。
她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止住了自己的椅子。
陳晚晚側過臉看去，正對上李洵緊繃的側臉。
這幾天在雲水灣這棟臨江獨棟里，李洵向來是大短褲、舊拖鞋加破鈦杯，整天一副沒心沒肺的混不吝模樣。冷不丁端起這副深沉架勢，眉宇間竟透出幾分罕見的銳氣。
「咚」的一聲輕響。
李洵把保溫杯隨手擱在兩人中間的實木矮几上，杯蓋上的細密水珠微微一顫。
陽台上原本漫不經心的慵懶，被這聲動靜砸了個乾淨。
陳晚晚坐直了身子，抬手將吹亂的碎發順到耳後，順勢把滑到腰際的薄毯往膝蓋上拉了拉。
李洵轉過頭看向她。
他開口的腔調依舊帶著股隨性的調侃，字句卻沉得往下墜：「晚晚，你說咱現在這日子，兜里揣著兩千六百多萬的現鈔，住著兩千萬的獨棟樓王，天天睡到自然醒，想吃包子買兩屜扔一屜，看著挺風光是吧？」
陳晚晚挑了挑眉，語氣平淡：「有問題？」
「問題大了去了。」
李洵上身前傾，兩肘撐在大腿上，指骨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前陣子去京城溜達了一圈，我是真把自己的底褲給看透了。」
陳晚晚安安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插話。
「咱現在這身家，看著體面，實際上就是個紙糊的大金元寶。」
李洵抬眼掃向後院那兩壟新翻的黑土地，毫不客氣地扒著自己的底細：「外頭刷了層金漆，亮堂、晃眼，其實裡頭全是空的。腳底下連塊結實的墊腳磚都沒有。隨便來陣像樣的大風，或者撞上個真正的硬茬子，輕輕鬆鬆就能把咱連人帶錢掀進臭水溝，爬都爬不起來。」
他拍了拍自己的膝蓋：「地庫里那輛兩百多萬的大G是挺能唬人。可剝了這層皮，我李洵到底是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個撞了大運、半點底蘊沒有的脆皮暴發戶。」
換作尋常姑娘，剛過上幾天千萬闊太的舒坦日子，冷不丁聽自家男人潑這麼一盆冷水，少不得覺得掃興，甚至慌神。
陳晚晚神色如常。
她連眉尖都沒蹙一下，只是伸手按住被晨風吹卷的毯角，身子微微傾向李洵，眼神專注清亮。指尖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衣袖，就這麼靜靜地由著他把心底的焦慮往外掏。
那股子骨子裡的沉靜與信任，像一汪溫水，硬生生把李洵胸口那股無名急火澆滅了大半。
「所以，我盤算著今天去趟江城。」
李洵深吸一口氣，眼底透出一股亮光：「之前在歸雲山莊，楚老頭點過我。他說我腳底下全是虛架子，想真正在商海的泥水裡把地基砸實，光靠存死錢連根毛都不頂，得找個在死人堆里殺出來的惡狼拜碼頭、取取經。」
他咬了咬後槽牙，吐出那個名字：「我打算去找楚楓聊聊。楚老頭親口說的，論立規矩打地基，江城沒人比那活閻王更透徹。」
當初在水庫邊，楚老繞了好大一個彎子才把楚楓推出來。
李洵那時一萬個不樂意——剛把人家大少爺過肩摔扔進爛泥坑，轉頭還硬生生薅了人家五千萬的會員費，這會兒提著豬頭登門求教，臉皮往哪擱？
可這幾天看著真金白銀堆出來的富貴，李洵徹底琢磨明白了。
臉皮值幾個錢？護不住手裡這攤子家當，遲早得連本帶利全吐出去。
這番豪言壯語剛落地，腦海里那口沉寂的破喇叭毫無預兆地炸響了。
【叮！】
【嚴重警告！嚴重警告！】
【檢測到高齡老漢突發『老驥伏櫪』狂躁症！】
【請宿主認清自身的脆皮定位！一個合格的正經老登，就該在自家後院的泥地里安分守己地和稀泥、種大蒜。別整天異想天開，妄想拖著一把老骨頭去狼窩裡跟野獸搶骨頭！就您這脆弱的腰椎和退化的腦幹，真到了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閃了老腰算誰的？】
【不過，念在老同志尚能正視自身骨質疏鬆的殘酷現實、勇於承認短板、主動尋求拐棍支撐的份上，特此發放一筆撫慰金。】
【觸發退休金獎勵：100000元！】
【您尾號4396帳戶到帳：100000元，當前帳戶總餘額：26191100.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