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交卷。」
蘇風舉起手，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階梯教室里，跟往平靜的湖裡扔了塊石頭，激起水花漣漪一圈一圈往外擴。
前排幾個正埋頭苦寫的學生猛地抬起頭，齊刷刷往後看。
坐在蘇風旁邊幾排的一個男生，手裡的筆都嚇掉了，啪嗒一聲滾到地上，他彎腰去撿的時候還撞到了桌角，齜牙咧嘴地捂著腦袋。
「交……交卷了？」
「我第一題還沒寫完……」
「這他媽才一個小時！」
「他是人嗎他……」
竊竊私語的聲音從各個角落裡冒出來，像是一鍋水慢慢燒開了，氣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監考的鄭明站在講台邊上，眉頭皺了一下，抬手推了推金絲眼鏡，聲音不大但很有威嚴：
「安靜。」
底下瞬間沒聲了。
但安靜歸安靜，所有人的心態都已經崩了。
一個坐在中間排的男生，剛才還在咬著筆頭跟第二題死磕。
現在連筆都不咬了，直接把卷子翻過來扣在桌上，兩隻手抱著後腦勺，仰頭看著天花板，嘴裡念念有詞：
「沒意思……沒意思……」
他旁邊的同學小聲問他怎麼了，他轉過頭來，眼神渙散：
「我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為什麼要坐在這裡？」
同學沉默了。
是啊，為什麼要坐在這裡？
他們是來爭那兩個名額的。
可現在第一個小時，就有人交卷了。
爭什麼？爭個屁。
蘇神？這他媽是大魔王。
只有一個人沒受任何影響。
顧念秋。
她坐在第一排正中間，脊背挺直，手裡的筆只是頓了一下，便又重新舞動起來。
蘇風舉手交卷的時候，她剛好寫完第五題的最後一筆。
她翻過卷子，開始看第六題。
從頭到尾，連頭都沒回一下。
顧念秋是知道蘇風的實力的，寫題速度很快，思路無比迅捷。
有時候她做夢都會夢見，那天蘇風坐她前面寫題。
所以蘇風提前交卷，她一點都不意外。
只是她是低估了蘇風的實力。
真快啊……快男。
顧念秋在心裡誇了一句。
但其他人沒有顧念秋這份淡然。
蘇風站起來，拿著卷子往講台走。
經過的每一排，都有人抬頭看他。
那些目光里什麼都有。
震驚、羨慕、嫉妒、不解、絕望，還有幾個女生眼睛裡已經冒星星了。
蘇風走到講台前面，把卷子遞給鄭明。
「老師，卷子。」
鄭明接過卷子，低頭看了一眼。
卷面上的字工工整整，每一道題的解題步驟都寫得清楚明了，沒有任何塗改的痕跡。
他又抬起頭看了看蘇風，那張一向嚴肅的臉上，難得地出現了一絲意外。
旁邊站著的校長趙永祥走過來，看了看蘇風，又看了看鄭明手裡的卷子，胖乎乎的臉上露出一個慈祥的笑：
「同學，這才剛過了一個小時，還有兩個小時呢。要不要再回去檢查檢查？」
教導主任也湊過來了，推了推黑框眼鏡：「是啊，時間還充裕，不急這一會兒。檢查一遍，說不定能發現小錯誤呢。」
黃建偉站在旁邊沒說話，但他也在看蘇風。
心想這小子應該不會托大。
蘇風搖了搖頭：「不用了，寫完了。」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檢查過了。」
趙永祥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慈祥了：「行，行，那你先回去坐著吧。」
蘇轉身往回走。
黃建偉從講台上走下來，走到鄭明旁邊，把他手裡的卷子抽走了：
「既然交都交了，那就現在改吧。」
鄭明看了他一眼：「現在就改？」
「就現在。」
黃建偉把卷子放在講台上，從口袋裡掏出筆，
「當著校長的面，也當著這些學生的面。蘇風的卷子，我現在就改。」
趙永祥一聽，眼睛亮了：「好，好，現在就改。」
他湊到講台邊上，挺著肚子，兩隻手背在身後，低頭看著黃建偉鋪開卷子。
教導主任也湊過來了，數學組的幾個老師也湊過來了，一堆人把講台圍了個半圓。
黃建偉拿起紅筆，從第一題開始改。
第一題，函數題。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求導的步驟、單調區間的判斷、值域的計算，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
全對。
黃建偉在卷子上打了個勾，翻到第二題。
數列題。
構造輔助數列的步驟很巧妙，特徵方程求解乾淨利落，數學歸納法的證明過程邏輯嚴密，沒有漏洞。
又是一個勾。
第三題，不等式證明。
蘇風用的是柯西不等式，三步就推出來了。
黃建偉看著那個簡潔得不像話的推導過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不是錯了，是太漂亮了。
他在旁邊寫了個「好」，然後打了個勾。
第四題，平面幾何。
輔助線加得刁鑽又精準，從輔助線出發的每一步推導都環環相扣，角度相等、相似三角形、比例關係，最後推出目標角相等。
黃建偉推了推眼鏡，又打了個勾。
趙永祥在旁邊看得眼睛越來越亮。
他早年也是教數學的，卷子好不好他看得出來。
那張卷子上的紅勾一個接一個，密密麻麻的，一眼掃過去全是勾。
「這學生……」
趙永祥轉頭看了教導主任一眼，教導主任也在看卷子，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像平時那麼嚴肅了，嘴角微微翹著，眼睛裡全是讚賞。
第五題，數論，全對。
改卷的速度越來越快，全是勾。
根本不需要多想什麼。
第六題、第七題、第八題。
還是全對。
旁邊的鄭明已經不說話了。
他出的題他自己心裡清楚。
這套卷子雖然叫「高中競賽基礎題」，但裡面有幾道是真正的高中競賽難度。
尤其是最後兩道，第十題那個代數綜合，就算是高三競賽班的學生來做，也得脫一層皮。
但蘇風的解題步驟就擺在那裡，每一步都對。
鄭明看著卷子上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跡，心裡頭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他教了這麼多年競賽，見過不少天賦異稟的學生，但能在初一就把高中競賽題做到這種程度的，他還真沒見過。
第九題，組合數學。
蘇風用了一個很巧妙的輔助函數，然後用抽屜原理推導。
黃建偉看了一遍，沒找到問題，又看了一遍，還是沒問題。
他打了第九個勾。
第十題，代數綜合。
這是整張卷子最難的題。
黃建偉打起精神，一行一行往下看。
構造函數、分析零點分布、用代數基本定理、推導恆等式。
然後他看到蘇風在中途換了一次解法。
原本是常規的解法，寫了三行之後劃掉了，換了一種更巧妙的對稱多項式方法。
黃建偉看著那個被劃掉的解法，又看了看新解法，嘴角抽了一下。
這小子，是嫌常規解法不夠漂亮。
全對。
第十個勾。
黃建偉把紅筆往桌上一放，抬起頭來，看了看蘇風，又看了看趙永祥。
「滿分。」
趙永祥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綻開了，他兩隻手從背後拿出來，拍了拍講台的邊沿，聲音里滿是興奮，：「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顯然是高興壞了。
教導主任推了推眼鏡，臉上的嚴肅表情徹底繃不住了，嘴角咧開一個挺大的弧度：
「初一的學生，一個小時做完高中競賽題，還拿了滿分。黃老師，你教了個好苗子。」
黃建偉把卷子放在講台上，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點得意：
「那當然，也不看看是誰學生。」
但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這小子平時懶得很，作業都不怎麼寫。」
趙永祥哈哈大笑：「天才嘛，懶一點正常。」
底下的學生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但看到校長和老師們圍著講台笑成一片，大概也猜到了結果。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不會是滿分吧……」
黃建偉清了清嗓子，抬起頭來，對著底下坐著的學生說：「第一個名額已經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