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長老的態度,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在幾天前,他還言之鑿鑿,為陳家求情。
可此時,局勢逆轉,就毫不遲疑的將陳家推出去清算。
可哪怕依照家規。
也只是不痛不癢的懲罰,蘇陌又怎會肯罷手?最主要的是,陳家也只是一枚棋子。
一些關鍵性的人物,尚未揪出來。
蘇陌繼續落子,黑子走了坎位,屠了龍勢,他不咸不淡道:
「長老們都是這個意思?」
「六位長老聯名,請求嚴懲陳家!」三長老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語氣咬得很重,「以正家風!」
蘇陌看了一眼那份摺子。
心道好笑。
六位長老聯名。
三天前,這六位長老中的四位,還在為陳伯庸說好話。
他沒有接摺子。
「放桌上吧。」
三長老放下摺子,欲言又止。
「少主,此事宜早不宜遲——」
「我知道了。」
三長老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拱手退了出去。
門關上。
蘇陌拈著一枚黑子,懸在棋盤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他盯著棋局。
但他在想的,不是棋。
——
同日傍晚。
裴玄回來了。
他的神色,比上一次復命時微妙得多。
「查到了點東西。」
裴玄將一卷文書攤在蘇陌面前。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近三個月的物資流轉明細。
「陳家三個月前,跟王家有一筆秘密交易。」
蘇陌的目光落在文書上。
「交換了什麼?」
「明面上是一批靈礦石。但我查了實際出入庫的記錄——數量對不上。多出來的部分,被單獨造冊,標註為'高階陣法基石'。」
裴玄指了指文書上用硃砂圈出的一行字。
「高階陣法基石?」
「對。這東西我問了人,尋常家族根本用不著。這種級別的材料,只有在布設大型禁制陣法,或者……」
裴玄停了一下。
「或者封印什麼東西的時候,才會用到。」
蘇陌沒有說話。
他將文書捲起,靜靜地想了片刻。
「王家的人,還在嗎?」
「王家那邊經手的管事,前天暴斃,死因不明。」裴玄的嘴角抽了一下,「跟陳家的手法一模一樣,死無對證。」
「但帳走了王家的庫房,入庫出庫的印鑑沒法銷毀。我是從王家庫房的底檔里翻出來的。」
蘇陌點了點頭。
「帶路。」
裴玄愣了一下。
「去哪?」
「監牢。」
——
羅家的地牢在西院深處。
往下走三層,空氣里瀰漫著一種陳腐的潮濕氣味。
蘇陌一步一步走在石階上。五歲孩子的身量,每一級台階都要邁得很用力。
裴玄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盞靈燈。
光芒落在兩側的牢壁上,映出一個一個鐵柵。大多數牢房是空的。
走到最深處。
一間獨立的石室。
鐵門上掛著三道禁制鎖。芷寒的布置——她不信任地牢的看守。
門打開。
石室里很冷。
不是普通的冷。
是一種滲入骨髓的、帶著死氣的冷。
正中央的石台上,躺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已經褪色的青衫,面容蒼白如紙,雙目緊閉,長發散落在石台兩側。如果不是胸口沒有任何起伏,她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
裴玄的表情變了。
「這是……」
「季衡的妻子。」蘇陌說。
裴玄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麼——」
「屍體被陳家帶回來的。」蘇陌走近石台,目光落在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用了一種秘法保存。靈魂……被禁錮在體內。」
裴玄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死了還不放過。連靈魂都要鎖住。
這跟酷刑有什麼區別。
蘇陌伸出手。
五歲的手,很小。
他將手掌懸在那女人的胸口上方。
靈識探入。
一層。
兩層。
三層——
蘇陌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裴玄看到了蘇陌表情的變化,立刻警覺起來。
「公子?」
蘇陌沒有應聲。
他感知到了一種氣息。
從那具冰冷的屍體深處,從被禁錮的靈魂核心裡,傳出來的。
不是寒。
是熱。
至陽。至烈。
像是一團被強行壓制在冰層下的烈焰,無聲地燃燒著。
這種氣息……
與季念身上的寒魄神體,截然相反。
完全相反。
一陰一陽。一寒一炎。
蘇陌收回了手。
他站在石台旁邊,低頭看著那個沉睡中的女人。
裴玄看著他的側臉,只覺得書房裡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公子?發現了什麼?」
蘇陌沉默了很久。
「陳家想要的……」他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
「不是寒魄玉晶。」
裴玄皺眉。
「不是玉晶?那他們大費周章——」
「玉晶只是餌。」
蘇陌轉過身,望向石室的出口。光線從遠處照進來,在他小小的身影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們要的,是季念。」
裴玄一怔。
蘇陌沒有解釋。
他邁步走向石室的出口。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那具屍體一眼。
「或者更準確地說——」
他的目光幽深得不像一個五歲的孩子。
「他們要的,是這對母女體內,一陰一陽兩種力量合在一起之後的東西。」
靈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幾人都是驚愕。
石室重新陷入了黑暗。
只有那具屍體上方,隱隱約約,似乎有一縷看不見的熱浪在無聲翻湧。
——
地牢之上。
月色清冷如水。
蘇陌自然是讓人把季衡的妻子帶走,這個女人,哪怕在臨死前,也在保護自己的孩子。
她不該是這般下場,但是命運的抉擇,還是將她推到了這一步。
成為了大族博弈間的犧牲品。
「放心吧,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看著這具年輕的屍體,蘇陌輕聲呢喃,隨即緩緩為她合眸。
蘇陌走出西院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天。
陳伯庸還跪在宗祠里。
長老們的聯名摺子還放在他的書案上。
姜家的人還在外面攪弄風雨。
季念還抱著那枚玉晶,在淨思院裡,用四歲的身體去承受本不該承受的寒意。
而地牢深處,一個死去的女人體內,藏著一個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棋盤很大。
蘇陌忽然想起了羅震說過的一句話。
「這孩子的心性,你我都清楚。」
他垂下眼。
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嘆氣。
「陳伯庸。」
他輕聲念了這個名字。
聲音被夜風吹散。
「你跪得還不夠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