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霜的玉鈴聲還在院子裡迴蕩。
書房內,蘇陌將那句話又默念了一遍。
羅家祖地。
這短短四個字,讓房內猛然一寂,像是一記重錘壓在那裡,直讓人喘不過氣來。
沒有人再敢說話。
季念站在原地,像是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說完那句話之後,她再沒有開口,低著頭,呼吸極輕極淺,仿佛連喘氣都在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力度。
芷寒站在門邊,目光從季念身上移到蘇陌臉上。
她看到蘇陌的表情沒有任何波瀾。
不是故作平靜。
是真的平靜。
像是一塊石頭扔進了萬丈深淵,連回聲都沒有。
這讓芷寒覺得不安。
他就沒有別的情緒了嗎?都查到自己祖宗身上了,就不帶慌的?
罷了,差點忘了,他就不是正常小孩。
芷寒有點懷疑最剛開始的時候了。
那個時候,蘇陌還總是會追著她問一些有的沒的。
記得那個時候,小少爺還是會有一些其他情緒的,哪像現在。
好半晌後,就當芷寒以為蘇陌不會再開口後,他終是開口了。
「芷寒。「開口就是叫她的名字。
話語裡,依舊只有這兩個字,冷冰冰的,但卻多了一股肅殺之氣。
「在。「芷寒卻是一機靈。
這個關頭太要命了。
徒然得到這樣的消息,換誰不崩潰?
但是蘇陌沒有,他似乎依舊平靜。
「去把小姨叫來。「蘇陌隨意吩咐道。
「哦。」
芷寒哦了一聲,收斂住情緒,內心再次震驚於他的大心臟。
似乎真的沒有什麼事,能讓面前的少年震驚了,泰山崩於前而面色不改?
隨即也不再多想,趕忙離去。
她如果知道蘇陌真正經歷過什麼,就不會這麼想了。
輪迴世界那麼多的爾虞我詐,蘇陌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只不過,這是源的過去時空,處理起來有些麻煩罷了。
季念微微抬起頭,終於鼓起勇氣看了蘇陌一眼,發現蘇陌並沒有在看她。
才長舒一口氣。
明明只比她大一歲,小小的少年,面容俊朗的不像話,僅僅只是側臉,就已是季念看過的最好看的面容了,此時卻是在認真的看著那圖卷。
她連字都不認識,他真的看的懂嗎?
這麼想著,季念又連忙低下頭去。
此時的蘇陌,確實是在看圖卷,更準確地說,他在看圖卷上那枚黑子壓住的位置。那個不起眼的符文標記,在靈光照映下若隱若現,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竊天換命陣。
以他的眼光來看,雖然這陣法簡陋,或者說粗鄙。
但是陣法中的某些核心功效,卻值得考究。
陰陽為體,血肉為引,魂魄為薪。
尤其是陣眼在羅家祖地,這就很值得尋味的。
如果季念說的是真的——
這就不是陳家和王家能布的局。
這盤棋,從一開始就在羅家的根上。
「這羅家,還真是爛透了……」
縱使是蘇陌,也不由得輕聲感嘆了一句。
這個時候,腳步聲響起。
是芷寒把小姨叫來了。
瑤霜推門進來時,身上還帶著清晨的涼意。
她一進門就看到了桌上展開的圖卷。
目光一掃。
臉色變了。
不是那種驚訝或恐懼的變化。而是笑容消失了。像是一面湖水被人抽乾,露出了底下的石頭。
「這是什麼?「
蘇陌沒有廢話。
「竊天換命陣。陣眼在祖地。「
瑤霜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她剛伸出手,想去拿那張圖卷。
但聽到「祖地「兩個字的時候,瞬間僵硬住了,伸出的手放下也不是,收回也不是。
瑤霜的玉鈴不響了。
她攥著那串碧色鈴鐺,指節泛白,像是怕它再發出一點聲音。
「祖地?」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蘇陌能聽見。但那兩個字里裹著的東西——不是質疑,是恐懼。
蘇陌看著她。
瑤霜很少露出這種表情。在他的記憶里,這個小姨永遠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揪他耳朵,叫他小壞蛋,天塌下來都能拿去當被子蓋。
但此刻她的眼底,是真正的凝重。
「睺兒,你知道祖地意味著什麼。」瑤霜壓低聲音,「那是羅家的根。始祖留下的封禁至今未解,即便是你父親……沒有始祖手諭,他連祖地的門都摸不到。」
「我知道。」
「你知道還——」
「所以我不進去。」蘇陌將圖卷收起,語氣平淡,「我只是去看看。」
他真的只是看看,順便再看看這個陣法能不能改造一下,到底是指向哪裡。
瑤霜盯著他看了幾息。
她太了解這個外甥了。他說「看看」的時候,往往意味著事情已經不可收拾。
「季念。」蘇陌忽然喚了一聲。
一直低著頭的女孩微微抬眸。
「陣眼的坐標,精確到什麼程度?」
季念沉默了一瞬。
「爹說過……陣眼不是一座建築。」她的聲音很輕,「是一個節點。與羅家氣運相連的空間節點。它會移動。但移動的規律,刻在陣法圖紋的第七層迴路里。」
蘇陌低頭,手指在圖卷上緩緩划過。
靈力注入,圖紋亮起。符文層層疊疊,如同一面被揉碎又重新拼合的鏡子。前六層迴路他已經推演過,線條的走向、節點的分布,都指向一個結論——
陣眼不在祖地的地表。
在地脈之下。
與羅家氣運龍脈的主幹,交織在一起。
「竊天換命。」蘇陌搖了搖頭,將圖卷合上,「竊的不是某一個人的天命。連結的是整個羅家的氣運。」
以個體換家族氣運,無聊的把戲罷了……
瑤霜的臉色卻徹底白了。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在這時,
一道血光沖天而起。
不是從書房。是從王家方向。
那道血色光柱刺破晨光,筆直地沒入雲層。緊接著——東南方向,一道。正北方向,一道。西面,又是一道。
四道血色光柱,遙相呼應,在天穹之上勾勒出一個模糊的陣形。
瑤霜猛地轉頭。
「他瘋了?!」
蘇陌站在窗邊,目光越過層疊的屋脊,落在那道血色光柱上。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眼底多了一絲冷意。
「不是瘋了。」他說,「是被逼急了。」
王柏舟。
那個在前廳里被瑤霜壓得抬不起頭的王家家主,在所有人以為他已經放棄抵抗的時候,啟動了府內的後手。
血色光柱的能量波動,蘇陌很熟悉。
和圖卷上記載的陣法迴路——一模一樣。
他們想提前催動大陣……有點意思。
「小姨。」蘇陌出聲道。
他很想說不用急。
但瑤霜已經在動了。她的身形在原地消失的一瞬,碧色玉鈴的脆響炸裂開來,化作一道道靈力指令,傳向散布在王家外圍的每一名瑤池衛。
「強攻。」
她的聲音不再隨意。
冰冷,果決。
這一刻,卻是和她姐姐瑤姬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