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東家……」許沅真喃喃,眸子裡還是有點空白和茫然。
其餘的族人也是如此,都有些迷茫。
畢竟,還沒能從剛剛的戰鬥中回過神來。
裴玄收劍入鞘,從戰場邊緣踱步過來,嘴角掛著一絲他慣有的、帶點玩世不恭的笑,朝著許沅真揚了揚下巴。
「這位可是九天始祖羅家的少主。」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到近乎死寂的盆地中格外清晰。
「你們的老東家——都不認識了?」
這個稱呼像一柄鈍刀子,捅進了蒼梧族人的心窩裡。
老東家。
「羅……羅家?」
「是羅家!!」
「還是羅家的少主親臨……」
不知道是誰,念叨了一句。
然後,一時間激起了千層浪。
眾人嘴唇發白,不由得嗡動了一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羅家沒有放棄我們……」
一聲又一聲激動的呼喚傳來,所有人都振奮了。
接著,就是雙目溢出了淚光。
他們以為早已經被羅家放棄。
還以為有生之年都見不到那象徵著無上的兩個字。
可如今,竟是再次聽到了。
還是羅家的少主親臨!!
所有的人都震驚了,似乎是不敢相信這是事實,不過若不是羅家的少主,誰又能在五歲,彈指間,就滅了這麼多的高手?!
「想必,這位就是羅家的大少爺,少祖大人,羅天吧?」
一個族老,顫顫巍巍的說道。
聽他這麼一說,所有蒼梧族人更加振奮了。
「竟然是天生重瞳羅天少爺,羅天少爺我知道,他的祖麒麟呢?」
「對啊對啊,還有少爺的重瞳呢?」
「誒?估計是收了神通吧,羅天少爺的祖麒麟,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蘇陌這一邊,聽聞這話,神情頓時一僵,得,果然又被認錯了。
若是論名聲,當然還是羅天來的大。
裴玄輕咳一聲,隨即無奈解釋道:
「這位可是比羅天少爺更厲害的羅睺大人!」
「羅睺?」
族老一愣,隨即就眉頭一皺,似乎在腦海內拼命思索著什麼,好半響,才舒展開來。
「哦……原來是三少爺親臨……」
不過,雙眸里的目光,相比於此前,明顯要黯淡了不少。
至於裴玄說的什麼,比羅天更厲害,他當然自動就忽視了。
芷寒和裴玄也有些無奈。
有時候說真話,反而沒有人相信。
而蘇陌,對於這一切,自然是不在乎。
另一邊,許青音也已經湊到了她母親身旁,蹲下身子,低聲在她耳邊急促地說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旁人聽不清,但蘇陌看到了許沅真臉上神色的變化。
先是震驚。
然後是某種複雜到無法用言語描述的情緒,在她那張被血污糊了大半的臉上,一閃即逝。
她抬起頭,重新看向蘇陌。
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茫然。
「不知……殿下親臨。」她聲音沙啞,頭埋的很低,「請殿下恕罪。」
蘇陌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有感激,有激動,有劫後餘生的恍惚。但也有什麼東西藏在更深處,像沉在湖底的暗流,被厚厚的冰層壓著,看不真切。
蘇陌收回了視線。
「起來吧。」
他轉身往回走。
身後,蒼梧族的長老們還跪在地上,有人喃喃出聲,竊竊私語。
「算了,誰來都一樣,只要是始祖羅家……」
「阿青還真的把人請來了……」
蘇陌走過那個抱著骨矛的少年身邊。少年握緊了手中的武器,隨即又放下,呆呆地看著他。他的半邊臉上血還沒幹,但眼睛裡的光很亮——又很複雜。
人群後方,有幾個蒼梧族人悄無聲息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然後,他們低下了頭。
蘇陌沒有回頭。
但他的步伐,自始至終是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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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梧族的宴會,在盆地以東的一處天然洞窟中舉行。
那洞窟並非普通的山洞。洞壁上生長著一種半透明的青色苔蘚,在暗處散發著幽幽的柔光,像是將星辰碾碎後塗抹在石壁上。
蒼梧族人稱之為「映魂苔」——據說這種苔蘚能映照出觀者內心最深處的情緒,快樂時它發暖光,悲傷時它的光便冷下來。
此刻,整座洞窟的光是冷的。
淡青色。帶著薄薄的霧氣。
洞窟正中央沒有桌案。蒼梧族人圍坐成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圓。地上鋪著一種粗糙的灰白色獸皮,每個人面前放著一隻石碗。
碗中盛著一種微微泛青的液體——不是酒,是活水。
蒼梧族人稱之為「淵息」,取自青玉星地底深處的靈泉,據說這種靈泉中浸潤著蒼梧族祖先最初的氣息。
喝的不是酒。
是根。
蘇陌坐在圓陣的最上方。
他面前的石碗比別人的大一圈——這是蒼梧族的最高規格禮遇。
許沅真的傷已經被簡單處理過了,坐在他的左手邊。許青音坐在母親身後,垂著眼,安靜得不像她平時的樣子。
裴玄坐在蘇陌右手邊,手裡端著石碗,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皺了皺眉。
「這玩意兒……怎麼有股鐵鏽味。」
他旁邊的芷寒看都沒看他一眼,端起碗直接飲下。
裴玄:「……」
季念坐在更遠一些的位置,懷裡抱著膝蓋,眼睛半闔著,似乎在發呆。
但她的目光偶爾掃過許青音時,會停留片刻。
宴會開始前有一道儀式。
蒼梧族的三個長老站了起來。他們的年紀都很大了,皮膚上的青色已經褪得近乎灰白,像是枯萎的樹皮。
每個人手中捧著一片葉子——一片淡青色的、脈絡清晰如絲線的葉。
蒼梧葉。
他們將葉子浸入「淵息」中,葉子入水的瞬間,液體的顏色變深了,漾開一圈圈微光。
三片葉子同時亮起。
整個洞窟的映魂苔也跟著明亮了一瞬——然後那光又黯下去,恢復了冷青色。
蘇陌注意到了許青音的表情。
當其他族人都掏出了自己的蒼梧葉,浸入碗中完成儀式的時候,許青音面前的碗裡只有清水。
她沒有葉子。
「你沒有葉子嗎?」
芷寒察覺到了這一點,不由得問道。
許青音嬌軀一顫,她搖了搖頭,將頭邁進雙腿里,「我天生就沒有屬於我的葉子。」
她的眸子裡有著一閃而逝的悲涼,
下意識的將雙手抱著膝蓋縮緊了一些,下巴抵在膝蓋上,沒再看任何人。
芷寒嘆了一口氣,也沒再說話。
她清晰的看到,旁邊的蒼梧族人,對許青音眼眸里,若有若無的嫌棄。
在蒼梧族,即使是首領的孩子,沒有獨屬於自己的蒼梧葉,也是註定要被唾棄的。
蘇陌將一切都看在眼裡,卻只顧喝茶。
儀式結束後,許沅真開口了。
她的聲音在洞窟中迴蕩,被映魂苔的柔光襯得格外低沉。
「殿下遠道而來,我蒼梧族本應以最盛大的禮迎接。」她端起石碗,雙手微微顫抖,「只是……如今這般境地,實在是……」
她沒有說下去。
蘇陌端起碗,淺淺地抿了一口。
「說說吧。」他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聊家常,「跟玉奴族的事。」
洞窟中安靜了片刻。
最先開口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他坐在圓陣的邊緣,脊背佝僂,但說話時嗓音卻異常清亮。
「老朽是蒼梧族第七代記事者。」他的眼睛渾濁,映著冷青色的光,「殿下想聽的事,要從四百年前說起。」
「四百年前,青玉星還不是如今這般模樣。」
「那時候,兩族共居一星。蒼梧族與玉奴族的關係……好得像一棵樹上的兩根枝。」
他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
另一個中年蒼梧族人接過了話頭。他是戰場上倖存的戰士之一,左臂還纏著染血的布條。
「青玉獸的培育,是兩族共同完成的。玉奴族提供礦脈中的靈石胚胎,蒼梧族提供蒼梧葉。葉子浸入靈石胚胎後,青玉獸就會在幾十年內慢慢生長出來。成年後,它們的鱗甲會自然剝落,化為青玉礦石——在九天星空中,是上好的煉器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