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坍縮星域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條由無數光點組成的巨大光帶橫亘在前方，從左到右蔓延數十萬里，像一條流淌著星輝的銀河。
「靈脈星河。」福伯難得露出了一絲感嘆，「這是一條天然的靈氣通道，連接著大羅天和中天。沿著它飛行，靈氣充沛，速度也能提升三成。」
蘇陌打了個手勢，飛船自然是駛入靈脈星河。
艙內的靈氣濃度陡然上升。裴玄盤膝而坐，幾乎是本能地開始吸納，面色舒展。芷寒也閉上了眼，劍身微微嗡鳴，似乎在共鳴。
蘇陌望著舷窗外。
靈脈星河中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流動，像是螢火蟲，又像是浮游的精靈。它們圍著飛船打轉，偶爾有幾隻撞在舷窗上，啪地碎開，留下一個小小的光暈。
很好看。
蘇陌忽然想，如果羅璇在就好了。
那個小丫頭肯定會趴在窗上，興奮地指來指去。然後纏著他問這是什麼，那是什麼。然後不管他怎麼回答，都會用那種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說「哥哥好厲害」。
蘇陌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隨即恢復了那副慣常的淡漠。
「福伯，還有多久到鈞天？」
「約莫三個月。」
「嗯。」
……
一直到第七十九天。
飛船駛入了羅家勢力的腹地。
從這裡開始，星域中的星球密度明顯增加。幾乎每隔幾個時辰，就能看到一顆有人居住的星球從舷窗外掠過。
有些星球很繁華。靈光沖天，仙舟穿梭，遠遠看去就是一座懸浮在星空中的不夜城。
有些星球很荒涼。灰濛濛的大氣層籠罩著地表，看不見任何生機。
但無論繁華還是荒涼，每一顆星球上都懸掛著同一面旗幟。
黑底金紋。羅字當頭。
「羅家的附屬星域。」福伯指著星圖介紹，「整個大羅天·黃天，有三萬七千顆駐民星球，其中一萬兩千顆為羅家直屬，其餘為附屬勢力所轄。但實際上——」他頓了頓，「都是羅家的。」
蘇陌看著舷窗外掠過的那些星球，沒說話。
「殿下，按照原定路線，我們可以直接穿過這片星域，不用停靠。」福伯說。
「停一下。」
蘇陌忽然開口。
他指著星圖上一顆不起眼的小星球。那顆星球標註的名字是「煉星」，備註欄里寫著「丹道附屬基地·第三十七號」。
「去看看。」
福伯猶豫了一下。「殿下，那只是一處藥材種植的附屬星球，沒什麼值得——」
「去。」
蘇陌的語氣很淡。
但不容置疑。
---
煉星。
飛船在星球上空盤旋。
從高處俯瞰，這顆星球的地表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染過。大片大片的暗紅之間，零星分布著一些灰白色的建築群落。
「這是……藥田？」裴玄趴在舷窗上，皺著眉。
「對。」福伯說，「煉星的主要職能是種植靈藥，供給羅家主脈的丹道體系。」
飛船降落。
艙門打開的一瞬間，一股濃烈的腥甜味撲面而來。像是血的味道，混合著某種草藥的苦澀。
裴玄下意識捂住了鼻子。「什麼味道？」
芷寒手按劍柄，目光冷凝。
蘇陌走下飛船。
他站在藥田的邊緣，低頭看著那些暗紅色的植物。莖葉粗壯，葉片肥厚，在微風中輕輕搖晃。
每一株植物的根部，都扎在一個——
坑裡。
不。
不是坑。
是墳。
淺淺的墳。只有三尺深。裡面躺著一具乾癟的屍體。
屍體的胸腔已經完全塌陷，皮膚呈現出灰白色，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水分和血液。而那些暗紅色的靈藥，正是紮根在這些屍體上，汲取著殘存的精血和靈力。
裴玄的臉色刷地白了。
「這是——」
「人藥。」蘇陌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到可怕。
「以活人為藥引，種植靈藥。」他蹲下身，撥開一株靈藥的根莖，露出了下面那具屍體的面孔。年輕的面孔。十七八歲。眉眼尚且清秀。
但已經死了。
死得很痛苦。
嘴大張著。像是死前在無聲地嘶喊。
「他們管這叫'藥人'。」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陌回頭。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不知何時站在了藥田的另一端。佝僂著背，手裡拄著一根樹枝當拐杖。修為低得幾乎感知不到。搬血境。
連凡境都沒有走完。
他看著蘇陌一行人的衣著和飛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但更多的，是麻木。
「大人是來巡查的嗎？」老者的聲音沙啞，「今年的產量比去年提高了一成，藥人的消耗……也多了三成。」
他說「藥人的消耗」這幾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藥材的消耗」沒有區別。
因為在這裡，人就是藥材。
蘇陌站起來。
「誰讓你們這麼做的？」
「是……是上面的管事。張管事。」老者縮了縮脖子，「他說這是祖地定的規矩，不敢違抗……」
「祖地定的規矩。」蘇陌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他笑了一下。
沒有溫度的笑。
「福伯。」
「在。」
「叫這個張管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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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管事是個胖子。
虛神境巔峰，離真神只差半步。在這種偏遠附屬星球上，已經算是絕對的強者了。
他大腹便便地走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哎呀，不知是祖地哪位大人駕臨，有失遠迎——」
他一邊說，一邊打量著蘇陌的飛船。看到那面黑底金紋的旗幟時，笑容更盛了。「羅家嫡系的標識？大人您是——」
「你就是管事？」蘇陌打斷他。
「是是是，小人張淮，煉星丹道附屬基地第三十七號管事，已經在此任職二百一十三年了——」
「二百一十三年。」蘇陌看著遠處那片暗紅色的藥田，「那這二百一十三年裡，你用了多少藥人？」
張淮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很快恢復了。
「大人說笑了，'藥人'這個詞不好聽，我們內部叫'培基體'。呵呵，這些都是從各處收來的流民和罪犯，廢物修士，本來就活不了多久。與其讓他們浪費靈氣資源，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