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
蘇陌的語氣沒有變化。
但張淮感到了一股冷意從脊梁骨蔓延上來。
「約……約七十萬。」
「七十萬。」蘇陌點了點頭。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那具年輕人的屍體。
十七八歲。
也許還有父母。也許還有兄弟。也許還在某個夜晚仰望過星空，想像過自己有一天也能飛升九天。
然後被抓來，活生生地種進了土裡，被靈藥吸乾了所有的精血，變成了一具灰白色的乾屍。
七十萬。
七十萬個這樣的人。
「福伯。」蘇陌說。
「殿下。」
「按照族規，以活人煉藥，判何罪？」
福伯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
因為這件事，在羅家內部，其實是心照不宣的。很多附屬星球都有類似的產業，只是規模大小不同。上面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下面的人樂得悶聲發財。從來沒有人認真追究過。
但蘇陌問了。
他問的是族規。
「按照族規……」福伯的聲音艱澀，「以活人煉藥，視為逆行，應當……斬。」
「斬」字出口的一瞬間，張淮的臉色劇變。
「大人！大人息怒！這些都是上面批准的！祖地知道的！您不能——」
蘇陌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張淮忽然說不出話了。
不是被法力封住了嘴。是那道目光太冷。冷到他的靈魂都在發抖。
「上面批准的，那上面也有罪。」蘇陌說。
「但你——先死。」
劍氣一閃。
無聲無息。
張淮的頭顱飛起。肥胖的身軀晃了晃，轟然倒地。鮮血濺在了暗紅色的藥田上，和那些靈藥的顏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蘇陌轉過身。
「把這些藥田全部剷除。藥人的屍體好好安葬。活著的，全部釋放。」
「是。」芷寒抽劍。
一劍揮出。
劍氣化作一道匹練，橫掃藥田。那些暗紅色的靈藥在劍氣中化為齏粉，飄散在風中。
濃烈的腥甜味終於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味道。
乾淨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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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星之後，是焚星。
焚星之後，是枯骨星。
枯骨星之後，是望月星、寒鐵星、隕落星……
每一顆星球，都有不同的名字，不同的故事，但背後的本質，都一樣。
表面上是正規的產業——煉丹、鑄兵、種植靈藥、開採礦石。
背地裡——全是血。
望月星上，有一座「天才培養院」。說是培養年輕修士，實際上是將數萬名下界少年關在封閉的空間裡，讓他們自相殘殺。活到最後的，才有資格被送往羅家支脈當僕從。
死掉的——就地掩埋。
院長笑眯眯地說：「這叫優勝劣汰。」
蘇陌沒說話，一劍劈了他的天靈蓋。
寒鐵星上，礦工們在零下兩百度的環境中赤膊開採靈鐵。沒有防護，沒有休息，沒有報酬。礦主說：「他們是罪犯，能活著就是恩賜。」
蘇陌問了一個礦工。
那礦工跪在地上，渾身凍瘡，手指已經變成了黑色。
「大人……小人的罪，是偷了一塊靈石給女兒治病。」
蘇陌閉了一下眼睛。
然後睜開。
礦主被就地正法。礦道被封閉。礦工被釋放。
隕落星更過分。
這裡名義上是一處「淵息淨化中心」，對外宣稱是研究淵息、淨化被淵息污染的星域。但實際上——是將活人暴露在淵息中，觀察他們被侵蝕的過程，以此獲取數據。
實驗體的編號從「零零零一」排到了「九萬八千七百四十三」。
將近十萬人。
被當做實驗品。
蘇陌站在那些透明的囚籠前，看著裡面那些已經被淵息侵蝕得面目全非的修士。他們有的已經失去了意識，蜷縮在角落裡低聲嗚咽。有的還保留著一絲清明，用血紅的眼睛盯著外面。
一個女孩。
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
被淵息侵蝕了半邊身體。左手已經變成了漆黑的爪子，臉上布滿了黑色的紋路。但她的右眼還是清澈的。
她看著蘇陌。
「哥哥。」她說，「你能殺了我嗎？」
蘇陌蹲下來。
他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按在了女孩的頭頂。
青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湧出，緩緩滌盪著女孩體內的淵息。
淵息在退去。
黑色的紋路在消散。
女孩睜大了眼睛。
「不要怕。」蘇陌說。
他的聲音很輕。
輕到像是在哄自己的妹妹。
他想起了羅璇。
也是這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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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陌在每一顆星球上停留的時間都不長。短則一天，長則三五日。
但他做的事情——很多。
殺人。救人。改制度。
他將那些見不得光的產業連根拔除。管事的斬了，負責人的斬了，提供庇護的斬了。
然後——他開始建規矩。
新的規矩。
「你們以前的規矩，是上面定的。」蘇陌站在一顆被解放的星球上，面前跪著數萬名被釋放的修士。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從今天起，換一套。」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玉簡，靈力注入，內容投射在了半空之中。
密密麻麻的條文。
裴玄湊過去看了一眼，臉色變得很精彩。
「丹修險？法寶險？洞天公積金？靈石養老保障？」他的嘴角抽搐，「殿下，您在逗我？」
「有什麼問題？」
「修士還需要養老？」
「活得久就不需要保障了？」蘇陌看了他一眼，「活得越久，越需要。你以為那些壽元將盡的散修最後都去了哪兒？大多數死在了荒野里，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裴玄張了張嘴。
說不出話了。
芷寒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玉簡上的內容。
「丹修險——修煉煉丹之道時，若因丹毒反噬受傷，可申請靈石補償及丹藥救治。」
「飛劍險——外出歷練時，若飛劍損毀，可申請以舊換新或修復補貼。」
「洞天公積金——凡在附屬勢力任職滿百年者，可申請洞天福地安置，由勢力與個人各出一半靈石。」
「靈石養老保障——凡修為在真神境以下、壽元不足五百年者，可按月領取基礎靈石補貼。」
「……」
芷寒看了很久。
然後抬頭看向蘇陌。
她的眼神有些複雜。
「你在看什麼？」蘇陌問。
「沒什麼。」芷寒收回目光，「只是覺得——」
她沒說完。
蘇陌也沒追問。
跪在地上的數萬修士，已經從最初的茫然中回過神來。他們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音越來越大，眼中的光越來越亮。
「這是真的？」
「不是騙人的？」
「我們……以後真的可以領靈石？」
「洞府公積金……那豈不是說，我們以後也能有自己的洞府？」
瘋了，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瘋了。
第一次聽說還有把底層修士當人看的，還有洞府公積金？
而那些高層管事，也都是兩眼一黑，一陣暈眩，只感覺天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