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在金紫色的星河中穿行。
舷窗外的光芒越來越濃烈，像是將整艘飛船浸入了一杯融化的琥珀之中。蘇陌半闔著眼，指尖搭在茶杯的杯沿上，茶早已涼透。
蘇陌腦海里還回想起瑤姬曾跟他說過的話，他也只能感嘆，羅家真的老了，老到都經不起任何變革。
而這麼想著時，傳音玉簡又亮了。
是瑤姬。
蘇陌看了一眼，接通。
「睺兒。」
瑤姬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但蘇陌聽得出來，那溫柔底下藏著什麼。像是一塊薄冰，下面是暗流。
「娘。」
沉默了片刻。
瑤姬似乎在斟酌措辭，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問了一句看似無關緊要的話。
「睺兒……你之前……有沒有去過青玉星？」
蘇陌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艙室里安靜了一瞬。福伯在駕駛艙里，脊背僵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去過。」
蘇陌的聲音很平。
傳音玉簡對面，安靜了很久。久到蘇陌幾乎以為斷了連接。
然後瑤姬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語氣沒變。還是溫柔的。
但蘇陌聽見了她的呼吸——亂了半拍。
「那……有沒有受傷？」
「沒有。」
「那就好。那就好……」瑤姬重複了兩遍，像是在說服自己什麼。然後她的語速忽然快了起來，帶著一種刻意的輕快。
「睺兒，你手頭缺不缺至寶？娘這裡有幾件趁手的東西——」
她一口氣報了五六件靈寶的名字。
什麼護體神光鏡，什麼破妄靈簪，什么九轉還魂丹……
一件比一件珍貴。
一件比一件不像是隨便拿出來的。
蘇陌沉默地聽著。
他沒有打斷。
等瑤姬說完了，他才開口。
「娘。」
「嗯？」
「我都有。」
又是一陣沉默。
「到底怎麼了？」蘇陌問。
傳音玉簡那頭，瑤姬的呼吸停了一瞬。
「沒事。」
她說。
「家裡的事你不用操心。你爹都處理好了。你去聖院那邊，好好的……學校那邊的關係，娘都打點好了，你到了之後直接去找……」
她又開始絮絮叨叨地交代各種細節。
哪個導師脾氣好，哪個學堂不要去惹事，食堂在哪裡，靈石夠不夠花。
像每一個送孩子遠行的母親。
蘇陌靠在椅背上，安靜地聽完了所有的話。
「知道了。」
「那……娘掛了啊。」
「嗯。」
「睺兒。」
「嗯？」
「照顧好自己。」
玉簡的光芒暗了下去。
蘇陌握著玉簡，看著那熄滅的光，沒有動。
不對。
哪裡不對。
瑤姬從來不是一個會絮叨的人。她是瑤池聖地的前任聖女，鐵血手段，說一不二。
她絮叨的時候——
是在害怕。
蘇陌放下玉簡，拿起另一枚。
靈光一閃。
「小姨。」
傳音接通的時候，瑤霜的面容浮現在光幕中。
她看起來很疲憊。眼底有明顯的青黑，髮絲也有些凌亂，不復往日那古靈精怪的模樣。
「小睺？」瑤霜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擠出一個笑。「你怎麼——」
「娘剛給我傳音了。」蘇陌直截了當，「她不肯說實話。你說。」
瑤霜的笑僵在臉上。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
「小姨。」蘇陌的聲音不重，但很沉。
瑤霜深吸了一口氣。複雜的看向蘇陌。
她沒有馬上說。
「你想知道？」
「嗯。」
「你真的想知道？」
「是。」
「要不你還是……」
「小姨。」蘇陌直接打斷了她。
瑤霜吸了吸鼻子，見蘇陌神情認真，最終只能無奈道：
「……祖地動了。」
她有些煩躁的抓了抓頭髮，這對她來說很不體面。
但她真的挺煩的。
「這種事，怎麼要我來說呢？」
「罷了，左右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你嘛……之前不是在那些殖民星上做過一些了不起的大事嗎，小姨是頂頂認可你的，為你叫好啊……」瑤霜說的手舞足蹈，天馬行空的。
「小姨，說重點。」
瑤霜無奈，聳拉著肩膀，語氣低沉下來，「就，這些事嘛，祖地那邊雖然震怒，但你爹還扛得住，你爹上面的老祖也抗的住，左右不過十來顆殖民星而已，羅家不缺這些。族老們罵歸罵，但也就是罵幾句。」
她頓了頓。
「但後來，祖地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小睺……你先告訴小姨，你是不是去過青玉星？」
「……」
「是。」
蘇陌沉默，還是答道，又是一樣的問題。事到如今，他已經猜到是什麼了。
「這樣嗎？」瑤霜愣了一下，目光有些複雜，最後只能無奈道，
「那個不速之客，也還好，就普普通通大帝吧，還差點把祖地也給掀了，好巧不巧的是，她之前也去過青玉星……」
瑤霜無奈，試圖把這個驚世駭俗的消息以詼諧幽默的方式說出來，好緩和氛圍，同時也希望從小外甥的身上看到一點震驚，可惜沒有。
只有平靜。
不是，你至少給個表情吧？難不成對你一個五歲的小屁孩來說，還真就普普通通的大帝啊？
虧她想了這麼久。
「後來，祖地有人查到，你曾經也去過青玉星。」瑤霜咬著牙，「那些人，你也知道的——羅家內部，有好幾個派系一直想把你爹從家主的位子上拉下來。這回，他們逮著了把柄。」
「他們說——青帝出關，是你引來的。」
蘇陌沒有說話。
「青帝襲擊羅家的事，你也知道了。祖地損失慘重，三位太上長老聯名定論，說是你去青玉星觸動了某種禁制，才導致青帝提前甦醒。」
「你說這不扯淡嗎？」瑤霜都不由得有些爆粗口了。
「青帝什麼身份？！你什麼身份？你們倆修為隔著十萬八千里，這也能扯上關係？」瑤霜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眼眶泛紅，「青帝那種存在，出關是早晚的事！跟你一個晚輩有什麼關係？你去青玉星的時候，青帝的氣息早就開始外泄了！這分明就是——」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情緒。
「這分明就是借題發揮。那些人等這個機會等了多少年了？你爹當家主，擋了多少人的路？現在好了，天大的藉口送到門前。」
蘇陌端起茶杯，發現已經空了。
他放下。
「結果呢。」
瑤霜沉默了。
比瑤姬的沉默更長。
「祖地的決議……除了羅天以外，剝奪你們這一脈所有嫡系的身份。你爹你娘，你，還有羅璇。」
「同時，從八荒選了一個支脈上來，扶為主脈。據說還有一個絕頂天才，成為新的小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