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你別擔心，小睺，這件事還沒有定性，而且羅家又不是那些老傢伙說的算，總之……」
她說不下去了。
「我知道了。」蘇陌說。
他的語氣很平。
平得像是在說今天的茶不夠熱。
瑤霜擦了擦眼淚，咬著牙說：「小睺，你別慌。你爹已經在想辦法了。老祖那邊……應該只是氣頭上，等過段時間——」
「嗯。」
「你別擔心家裡。你去聖院好好的，我們會處理——」
「嗯。」
「小睺……」
「小姨。」蘇陌打斷了她，「別哭了。」
瑤霜愣住。
蘇陌看著她。
「丑。」
瑤霜被他這一個字噎了一下，又想哭又想笑，最終破涕為笑，罵了一句「你個沒良心的小混蛋」。
蘇陌嘴角微彎了一下。
「掛了。」
光幕暗去。
艙室又恢復了安靜。
蘇陌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福伯從後視鏡里偷偷看了一眼，發現蘇陌的手——握著空茶杯的那隻手——指節微微發白。
只是一瞬。
然後鬆開了。
「福伯。」
「在。」
「泡壺新茶。」
「……是，殿下。」
福伯轉過身去的時候，用力眨了眨眼。
他侍奉羅家數百年，看著二少爺從一個被認定資質廢物的孩子，一路走到今天。
逐出嫡系？
四個字而已。
輕飄飄的。
但砸在一個才十來歲的少年身上——哪怕這個少年再怎麼淡漠，再怎麼城府深沉。
他終究只是一個孩子。
福伯泡茶的手在抖，他目光閃爍了一下。
隨即深呼了幾口氣，才端著新茶走了過去。
蘇陌接過茶，飲了一口。
「走吧。」
他說了那兩個字。
和過去一個月里，說過無數遍的一樣。
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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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樞星。
蘇陌真正見到它的時候，才明白為什麼福伯說它是中天的「門戶」。
因為它不像一顆星球。
它像一道門。
巨大的星球懸浮在金紫色的星海正中央，表面不是連續的陸地，而是由九塊形狀各異的大陸碎片拼接而成，碎片之間是深不見底的虛空裂縫，流淌著金紫色的星河之水。
而在星球的正中央——
一根柱子。
一根貫穿天地的柱子。
從星球的地表直衝雲霄，穿破了大氣層，延伸到虛空之中，繼續向上，向上，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都無法望見的遠方。
柱身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固定的，它們在柱面上緩緩流動，像是活的。
有些符文亮起來，有些暗下去。
明滅之間，整根柱子仿佛在呼吸。
「通天神柱。」福伯的聲音從駕駛艙傳來，帶著一絲敬畏。「連接鈞天的通道。上古時期由九天共同鑄造，也是唯一一條非聖人不可開闢的、連接中天與外天的永恆通道。」
蘇陌透過舷窗看著那根柱子。
柱子的頂端隱沒在一片金紫色的雲層中，雲層翻湧如海，偶爾劈下一道沉悶的雷光，照亮半邊星空。
那不是普通的雷。
是天道的餘韻。
「傳說通天神柱內部有三千六百層台階，每一層對應一種道則。修士若能從底層攀至頂層，便可直接領悟天道，成就大帝。」福伯補充道，「當然……這只是傳說。有史以來，沒有人走完過。」
飛船從高空俯衝，穿過大氣層。
天樞星的全貌鋪展開來。
九塊大陸碎片上，密密麻麻地覆蓋著建築。但這些建築的風格迥然不同——
最大的一塊碎片上是人族的城池，飛檐斗拱，靈光縱橫，風格和羅家附屬星域的城市相似，但規模大了十倍不止。
而其他碎片上——
有的碎片覆蓋著暗紫色的結晶森林，樹冠上棲息著翼展數十丈的暗色生靈，那是幽天·玄天一系的領地。
有的碎片終年覆雪，冰川之間矗立著半透明的塔樓，折射出冷冽的虹光。霜天·素天的標記。
有的碎片寸草不生，地表流淌著赤紅色的岩漿河流，空氣都在扭曲。朱天·炎天。
九塊碎片，九種風貌。
九天的勢力在此交匯，如同九條河流匯入同一片湖。
而通天神柱就立在最中央的虛空裂縫之上。
連接一切。
俯瞰一切。
飛船在人族區域的星港降落。
艙門打開的瞬間，濃烈的靈氣撲面而來，混雜著各種奇異的氣息——有花香，有礦石的冷冽，有某種不知名的膻腥氣息。
種族的味道。
蘇陌走下舷梯。
天樞星的天空是金紫色的，永恆不變。
通天神柱從地平線的遠方拔地而起，無論站在星球的哪個角落，都能看見它。
它投下的影子覆蓋了半塊大陸碎片，影子的邊緣不是暗的，而是泛著微弱的符文光。
踩在影子裡的人，修煉速度會提升三成。
所以神柱周圍的地價，是整個天樞星最貴的。
「殿下，這邊請。」
星港的管事早已等候多時。
蘇陌的飛船上掛著羅家的標識——儘管那標識在不久之後可能就不再屬於他了。但此時此刻，消息還沒傳到天樞星。
他還是羅家二少爺。
管事的態度恭敬至極，彎腰的弧度幾乎要折斷。
一行人走出星港。
街道上人流如織。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不同種族的生靈。
有些外貌和人族無異，但瞳色不同——豎瞳的，金瞳的，複眼的。
有些體型巨大，頭生雙角，青銅色的皮膚上覆蓋著鱗片，一步落下去，地面都在震。
有些身形纖細如柳，通體散發著幽藍的螢光，飄浮在半空中行走，足不沾地。
還有一些——蘇陌認不出種族，但能感受到對方身上極為古老的血脈氣息。
「九天之中，大羅天和鈞天以人族為主。」福伯在身後低聲解說，「但其他幾天——幽天以冥鳳族為尊，霜天以玄冥氏為尊，朱天則是祝融氏的地盤……天樞星是中轉站，各族各勢力都有份額，所以……魚龍混雜。」
「殿下要小心。」他壓低了聲音，「這裡不比羅家的地盤。有些種族的規矩，和人族不同。」
蘇陌點頭，接著往前走，很快，似乎就步入了一塊鬧市區域，一股混雜著上百種氣息的風迎面撲來。有靈藥的清香，有礦石的鐵腥，有某種不知名香料的甜膩，還有人群密集處特有的——煙火氣。
到處都是叫賣聲。
「極品靈礦！焚火星出產的四品焚晶！有多少收多少！」
「仙古聖院入學指南！只要三百靈石！聖院歷年考題、導師喜好、禁忌大全——應有盡有！」
「算命！算命！通天神柱下的穆先生，半步真神境的神算！算一卦只收……」
蘇陌從那個「算命」的攤子前走過，那個自稱穆先生的眉心多了一隻眼的老者正眯著三隻眼看他，忽然渾身一震，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等他回過神來時，蘇陌已經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