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街道空了大半。曾經摩肩接踵的小鎮,如今冷冷清清。
裴玄坐立不安。
他嘴上沒說,但每隔半個時辰就會飛起來一次,運轉神通,朝著仙古聖院的方向遠眺。
「第一梯隊已經跑出三百里了。」他落下來,嘴角繃得很緊。
蘇陌在院子裡曬太陽。
第二天。
「五百里了。」裴玄的聲音已經有些發緊。
蘇陌在幫隔壁的老婆婆修補房頂上的一塊破瓦。
第三天。
裴玄從高空落下來的時候,臉色已經不太好了。
「最快的那批人……已經超出我神通的探測範圍了。」
他咬著牙,拳頭握緊又鬆開。
蘇陌從屋頂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裴玄。」
「在。」
「去吧。」
裴玄身體一僵。
「公子,我——」
「你的心不在這裡。」蘇陌看著他,語氣平靜,「心不在,留著也是空耗。」
裴玄沉默了很久。
他深深地看了蘇陌一眼,最終抱拳,低下頭。
「那屬下就先為公子探探路……如果發現可行就馬上回來……」
轉身的那一刻,他的腳步極快。
劍光撕裂長空,眨眼便消失在天際線上。
芷寒站在院子角落裡,看著裴玄離去的方向。
她沒有說話。但她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七天後。
蘇陌在鎮東頭的一片空地上幫一位老大爺翻地。陽光正好,泥土的氣息混著草葉的清香。
芷寒站在田埂上,沉默了許久。
「公子。」
「嗯。」
「……我也想走。」
她的聲音很輕。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別處。
蘇陌把鋤頭插進土裡,直起腰。
「那就走。」
芷寒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但最終,她只是深深地低下頭。
「芷寒定不辱使命。」
一道清冷的劍光,向北而去。
十四天後。
季念走了。
她是最後一個。
臨走前,她站在巷子口,回頭看了蘇陌很久。那雙漂亮的眼睛裡裝著很多東西,感激、複雜、不解、掙扎,最後統統被她壓了下去。
「公子。」她輕聲道。
蘇陌坐在門檻上,抬頭看她。
「聖院見。」她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蘇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輕輕嘆了一聲。
然後低下頭。
門檻旁邊蹲著兩個人。
泠珠,瘦小的身體縮成一團,怯怯地抱著膝蓋,但那雙深海般的瞳孔死死盯著蘇陌,一眨不眨。
葉楚嵐,坐在另一側的石階上,托著下巴,沖他笑了一下。
「小殿下,今天幫誰家幹活?」
蘇陌看了看她們。
趕不走。
真的趕不走。
他說「你們也走吧」的時候,泠珠把腦袋埋進膝蓋里,不說話,不動彈,但是整個人在發抖。
蘇陌不再開口了。
葉楚嵐就更直接了。
她一拍大腿站起來,系上袖子,鬥志昂揚。
「走什麼走!少爺你去哪我去哪!今天那個劉大爺家裡院子還沒掃呢!我去掃!」
然後就風風火火地跑了。
蘇陌無奈地搖了搖頭。
……
小鎮安靜了下來。
沒有了那些天驕爭渡時掀起的靈壓風暴,沒有了摩肩接踵的喧囂。街道上只剩下零星幾個本地人來來往往,節奏緩慢,雞鳴狗吠,炊煙裊裊。
蘇陌就在這座安靜的小鎮上,過起了日子。
第一天——他幫鎮西頭的李婆婆把倒塌的雞舍重新搭好。李婆婆顫巍巍地塞了兩個熱乎的饅頭給他,他接過來,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第三天——他坐在鎮中的老槐樹下,和一個白鬍子老頭下棋。老頭棋藝高超,下了一盤極其複雜的殘局。蘇陌輸了半目。老頭樂得鬍子直翹,拍著腿大笑。
第五天——他跟著鎮上一個老大夫上山採藥。山路崎嶇,老大夫腿腳不利索,蘇陌就默默走在他前面,把擋路的枯枝和碎石一一清開。下山的時候,老大夫指著遠處的一片雲海,說:「年輕人,你看那片雲。」
蘇陌看了一眼。
「像什麼?」老大夫笑呵呵地問。
「像雲。」
老大夫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像雲。說得好。像雲。多少人看雲,非要看出仙宮、寶塔、蛟龍——偏偏忘了,雲就是雲。」
第七天——他蹲在溪邊幫一個孩子撈掉進水裡的竹蜻蜓。
第九天——他坐在藥鋪里幫那個老大夫磨藥粉。整整磨了一下午。藥粉極細,瀰漫在空氣里,光柱中沉沉浮浮,像微小的星河。
第十一天——他修好了鎮口那座斷了一根柱子的木橋。
泠珠就安安靜靜地跟在他身後,他怎麼走她怎麼走。偶爾他蹲下來的時候,泠珠也跟著蹲下來。她不問為什麼。她只是跟著。
葉楚嵐更誇張。
蘇陌幫人修房頂,她就在下面遞瓦片。蘇陌幫人翻地,她就在旁邊拔草。蘇陌下棋的時候,她就趴在旁邊看,雖然完全看不懂,但看得極其認真,偶爾還嗯嗯嗯地點頭,仿佛自己也是棋道高手。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
樸實,安靜,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
而此時——
萬里之外。
……
冰晶羽翼在夜風中震顫。
凌霜已經飛了十五天了。
她的速度極快,甚至在所有參考者中名列前茅。沿途遇到的一切阻礙,她都以最簡潔的方式解決。
一頭太古蟒蛇攔住去路。通體漆黑的鱗片上流動著暗紅色的焰紋,巨口張開時,腥風撲面。
凌霜連腳步都沒停。
「冰魄。」
聲音很輕。
一瞬間,方圓千丈的溫度驟降至極點。那頭太古蟒蛇還沒來得及吐出蛇信,整個身體已經被一層透明的冰殼包裹——從尾到頭,從鱗到骨,凍得通通透透。
凌霜從冰雕旁掠過。
羽翼上落下幾片碎冰,在月光下閃了閃。
但她的眉尖,蹙了一下。
十五天。
她已經飛了十五天了。
可那座仙古聖院的輪廓——比她出發時,不僅沒有近一分,反而似乎……更遠了。
這不合理。
以她的速度,早該抵達了。
她停下來,懸浮在半空中。冰藍的眸子緩緩掃過四周。蒼茫的山川在夜色中沉默,月光如水,鋪灑在連綿的峰巒上。遠方,那座聖院的虛影依舊清晰,卻像水中撈月般飄忽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