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輕的一聲震動。
碗裡的菜葉晃了晃。
蘇陌夾著菜葉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
李婆婆還在笑著給他添飯。灶台上的火光映著她滿是皺紋的臉。一切如常。
但蘇陌的眼瞳深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光。
他放下筷子。
閉上眼。
再睜開。
世界碎了。
從他腳下開始。
地面上出現了一道道細密的裂紋，像蛛網一般向四面八方蔓延。那些古舊的房屋、坑窪的街道、歪斜的門窗——所有的一切像倒放的潮水般退去。
不是崩塌。
是褪去。
像一層畫皮，被輕輕揭開。
畫皮之下——
是白玉鋪就的廣場。
是巍峨入雲的殿宇。
是懸浮在半空中的靈峰。
是飛瀑如銀河倒掛。
是仙鶴穿行於雲海之間。
是——仙古聖院。
蘇陌站在白玉廣場的正中央。
身上還沾著幫人修灶台時留下的泥灰。
他抬起頭。
眼前是一座高逾千丈的石門，門楣上刻著四個古樸大字——
「仙古聖院。」
門大開著。
門內，是一條長階。
長階兩側，站著一排人。
不。
一排長老。
蘇陌看了一眼離他最近的那位。
穿著一身樸素的灰袍，手裡拿著一把蒲扇。
正是那個——他幫忙修灶台的老爺爺。
灶台老爺爺此刻一臉複雜地望著蘇陌，嘴角抽了抽，乾咳一聲。
「咳……老夫忘淵。仙古聖院煉丹閣閣主。」
蘇陌不動聲色。
目光移向右側。
那個喜歡下棋的白鬍子老頭，此刻換了一身玄青色道袍，負手而立。鬚髮皆白，仙風道骨。
但蘇陌還記得他輸棋之後拍腿的樣子。
老頭對上蘇陌的目光，難得地露出一絲不自在，輕咳了兩聲。
「老夫玄機，仙古聖院院主。」
蘇陌點了點頭。
嗯。下棋耍賴的院主。知道了。
再往後看——
那個採藥的老大夫，竟是聖院藥殿的殿主。
那個讓他幫忙劈柴的大爺，是器殿首座。
那個他幫忙修橋的老人家，是陣紋殿的長老。
滿目皆是……
全是仙古聖院的頂尖人物。
他們此刻齊齊看著蘇陌。
那些目光里，有震驚，有好奇，有審視，有讚嘆，但更多的是——
古怪。
非常古怪。
院主玄機上前一步。
他的目光在蘇陌身上停留了很久。
從上到下，從下到上。
像在看一個解不開的謎。
「你通過了。」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感慨的意味。
「千百年來——」
「第一人。」
「未踏出一足，未與一人爭鋒，未動一次靈力——」
「卻最先走到了這裡。」
他頓了頓。
「說實話……」
玄機的目光變得更加幽深，那種看不透的迷惑從老人渾濁的眼底一閃而現。
「哪怕是現在，你的心境，老夫也看不透。」
周圍的長老們面面相覷。
煉丹閣閣主忘淵輕聲嘆了口氣：「難怪他能幫我修半天灶台還面不改色，我那灶台可是准帝級的陣法凝結體……一般人碰都燙手……」
器殿首座乾咳了兩聲，小聲嘀咕：「他給我劈的那些柴……一根都沒劈斷過……我那可是九階靈木啊……」
陣紋殿的長老更是沉默了半晌：「他修那橋的時候，隨手放了三根柱子。我事後去看了一眼——那三根柱子的位置，恰好補全了陣紋殿失傳了兩萬年的一座殘陣。」
所有長老的目光再次落到蘇陌身上。
這次，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
說不清。
道不明。
而在廣場的另一側，幾十個穿著統一服飾的年輕人正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
他們是仙古聖院的歷代優秀弟子。
本應該是考核的「見證者」。
但此刻，他們覺得自己才是被「考核」了。
一個弟子小聲問旁邊的師兄：「師兄……這人什麼來歷？怎麼……院長親自下場陪他下棋？」
師兄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我怎麼知道……」
泠珠和葉楚嵐站在蘇陌身後，整個人都是懵的。
她們倆也跟著通過了。
理由很簡單——她們跟著蘇陌，蘇陌不走，她們也不走。蘇陌修灶台，她們遞泥巴。蘇陌幫人劈柴，她們幫人掃院子。
她們的心裡從頭到尾就沒有「我要去追聖院」這個念頭。
因為她們追的不是聖院。
是蘇陌。
所以幻境對她們無效。
泠珠深海般的眸子裡倒映著周圍金碧輝煌的殿宇，嘴唇微微動了動。
她轉過頭，看了蘇陌一眼。
原來少爺，什麼都知道。
葉楚嵐則是半天才反應過來。
「等……等一下！」她抓著腦袋，一臉不可思議，「我們已經通過考核了？？？」
蘇陌嗯了一聲。
「可是我什麼都沒做啊！！」
你跟著我，就是做了啊。
蘇陌沒說這句話。
就在這時——
廣場角落的陰影里，一個小小的身影沖了出來。
灰撲撲的短褂，亂糟糟的頭髮，臉上沾滿泥灰。
那個孩子站在廣場邊上，圓睜著眼睛，一臉被雷劈了的表情。
「你——你竟然通過了？！」
蘇陌轉過頭。
看到了那張小臉。
他嘴角微動。
慢慢地，彎出了一個弧度。
那個弧度很輕很淺，卻是踏入這座鎮子以來，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笑。
「是啊。」
他走向那個孩子。
一步。兩步。三步。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他。
他在那個灰撲撲的孩子面前停下。
低頭。
看著那雙——即便沾滿了灰塵，也藏不住光彩的眼睛。
「羅璇。」
他叫出了一個名字。
聲音很輕。
孩子的身體僵住了。
廣場上一片死寂。
所有長老的目光齊刷刷地射過來。
院主玄機的眉毛挑了起來。
那個灰撲撲的小孩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過了足足五息，她才發出一聲幾乎是破音的驚叫：
「你怎——你怎麼知道的——」
蘇陌低低笑了一聲。
「你誇自己的時候。」
他頓了一下。
「'羅璇。入聖院兩年，橫壓所有同輩。天資榜第一，戰力榜第一，陣紋榜第一。百萬年來，僅此一人。'」
他原封不動地複述了那段話。
「你下巴揚著，胸膛挺著——」
「那副'快來誇我吧'的表情。」
「我怎麼會不知道？」
——
ps：今天是上巳節！傳聞中「三月三，生軒轅」！人文始祖軒轅黃帝的誕辰。據說黃帝繼位那天，是罕見的五星連珠，也是第一個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甲子時！是黃帝歷的開端，黃帝歷也即是黃曆，距今已經是黃帝紀年四千七百二十三年，丙午年壬辰月癸亥日（農曆三月初三）。
身為華夏兒女，炎黃子孫，自當要感懷始祖，追本溯源，在這裡附帶一段《軒轅黃帝寶誥》：
「志心皈命禮——！」
「始祖軒轅，聖德昭彰。垂衣而治，文明肇光。伐木為舟，剡木為楫。服牛乘馬，斷木為杵。日中為市，弦木為弧……」
赫赫始祖，肇啟文明。
製衣冠、造舟車、定音律、創文字，德澤萬世，功蓋乾坤。
今值上巳佳節，恭逢聖誕，虔心叩拜，追遠報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