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古聖院，雲棲別院。
「那幾個老傢伙怎麼說的？」
羅璇叉著腰，仰著小腦袋，語氣裡帶著十足的火藥味。
「是不是還在跟你要無終？」
蘇陌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手邊擱著一杯涼茶，晨光透過檐角灑在他身上，在衣袍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他沒急著回答。
微風過處，他鬢邊一縷髮絲輕輕晃動。髮絲的末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白玉小鍾靜靜懸著，溫潤瑩白，流轉著極淡的光澤，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鐘身通透，隱約能看到內里似有雲紋流淌，但仔細看，又什麼都沒有。
它安安靜靜地掛在那兒，偶爾隨風擺動，發出極輕極細的嗡鳴，像一隻慵懶的貓在打呼。
——很難想像，這就是炸碎了六萬三千年帝兵外殼的那口無始無終。
「幾位導師很客氣。」蘇陌端起涼茶，抿了一口。
「少騙我。」羅璇一把按住他的茶杯，眯起眼睛，「我可聽說了，忘淵長老差點把鬍子揪斷。」
「……他確實心疼了一陣。」
「哼！」羅璇冷哼一聲，小拳頭攥緊，「活該！那口造化古鐘，他們自己拿出來當試煉的，擺明了就是想給那破鍾找個主人。每一屆弟子進來都得去敲，這不是願者上鉤嗎？」
她聲音越說越大。
「結果呢？鍾認了主了，他們倒反悔了？幾個老不——」
「小璇。」
蘇陌的聲音不重，但羅璇的嘴立刻閉上了。
條件反射。
「……幾個老前輩。」她改口，但嘴巴撅得能掛油瓶，「反正，他們要是再敢為難你，我就去揍他們。」
蘇陌看了她一眼。
「那幾位導師平日裡很寵你。對你照顧有加。」
「那還不是因為洛……」羅璇下意識的脫口而出。
但隨即連忙用纖指堵住嘴巴，住嘴了。
「洛……」蘇陌愣了一下，有些恍惚。
「哎呀，我知道了嘛，看到老哥的面子上，我會對他們客氣點的。」
羅璇知道說漏嘴了，撇嘴說道。
隨即，她湊到蘇陌身旁，探頭去看那枚懸在發間的白玉小鍾。
鍾很小。
掛在蘇陌的髮絲上，像一枚精巧的墜飾。若非知道底細，誰也不會把它和那口曾經欲鎮壓九天的帝兵聯繫在一起。
但羅璇知道。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鐘身。
「小玲。」
嗡。
白玉小鍾微微晃了晃。
「你可要好好保護我哥喲。」羅璇板起臉，語氣嚴肅得像個小大人，「不然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兄弟了。哼哼。」
嗡嗡。
小鍾晃了兩下。
幅度比剛才大了些。
像是在鄭重承諾。
又像是在撒嬌。
羅璇滿意地點了點頭，直起身，退後兩步。
她轉了個圈。
裙擺揚起。
——那是一身新衣。
月白色的底，繡著極淺的銀絲流雲紋。袖口收窄，腰間繫著一根同色的綢帶，綴了一顆小小的鈴鐺，走動時會發出清脆的響聲。
布料不算頂好，但勝在裁剪考究。
穿在羅璇身上，襯得她一張小臉愈發瓷白。六歲的女孩還沒完全長開，但眉眼間已有了幾分凌厲的英氣，偏偏笑起來又透著藏不住的天真。
銀絲流雲在日光下微微泛光，映著她烏黑的發和明亮的眼。
像一截初春的枝頭，落了層薄霜。
清冽。靈秀。又帶著一點兒不自知的張揚。
「嘻嘻。」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哥，你買的這身衣服，很漂亮，我很喜歡。」
頓了頓。
笑意收了半分。
「但……」她的目光閃過一絲猶豫，聲音低了下去，「會不會太貴了啊？」
她抬眼看蘇陌。
「笨蛋老哥，你自己都……」
蘇陌揉了揉羅璇的小腦袋，「答應過給你買生日禮物，你不怪來的遲就好。」
「自然不怪啦，老哥能來，對我來說就已經是最好的禮物啦……而且老哥你的錢——」
「之前賣了個陣法，賺了些。」蘇陌輕笑道。
「啊咧？陣法？」
羅璇眨了眨眼。
一個陣法而已，能賣幾個錢？又不是什麼大帝陣法。
但總歸是有著落。
她鬆了口氣，拍了拍胸脯，語氣豪邁：「那就好！總之哥你要是沒錢，跟我說。妹妹有錢。嘻嘻。」
蘇陌笑了笑。
沒說話。
——他賣的那個陣法，雖然是隨手畫的。
但也能困住一般大帝了。
是不貴，但想來買下半個仙古聖院不成問題。
但這些事，沒必要告訴一個六歲的小姑娘。
「走吧，哥！」
羅璇上前一步，挽住蘇陌的胳膊，下巴揚得高高的。
「我帶你逛逛仙古聖院。這地方大得很，你一個人肯定要迷路。」
「好。」
蘇陌站起身，任她拽著往前走。
……
仙古聖院，極大。
占地縱橫數萬里，橫跨三座靈脈，坐擁七十二峰。在仙古大陸最中央的位置，上接鈞天！下承仙古！
院內建築依山勢而建，錯落有致，飛檐斗拱間常有靈鶴掠過，松濤與鐘聲相和。
羅璇挽著蘇陌的胳膊，一路走，一路介紹。
「這是靈武台。」
她指著一處開闊的石台。石台以整塊靈玉鋪就，四周刻有陣紋，能自行調節靈壓強度。數十名弟子正在台上修煉，拳風呼嘯，靈氣翻湧。
「專門用來演練武技神通的，上面有自適應禁制，不管你修為多高，打不壞。嗯……理論上。」
她想了想，補充道：「上回有個師兄不信邪，結果把禁制打裂了一道口子，被導師罰抄經文三萬遍。」
「哪個師兄？」看羅璇如數家珍的像是自己親歷般，蘇陌輕笑道。
「……我不認識。」
羅璇小臉一下子就紅了，閃過一絲心虛。
蘇陌嘴角揚了揚，沒追問。
再往前，是一座九層高的閣樓，通體以青銅澆築。
「藏經閣。」羅璇的語氣多了幾分敬意，「存放了聖院歷代傳承的功法、武技、神通，足足有三萬七千卷。前三層對所有弟子開放，四到六層需要貢獻點兌換，七層以上……需要導師親批。」
「九層呢？」
「九層？」羅璇想了想，「聽說只有院長和幾位太上長老能進。裡面存的東西，連導師們都不知道。有人說是上古帝經，也有人說是某位大帝的手札。」
她聳了聳肩：「反正我沒上去過。哦……不過，要說學院裡，好像還有一個師姐也可以，也只有那個師姐了。」
說到那個師姐，羅璇神情里有了一點其他的情緒，不知是崇拜還是羨慕什麼的，這在她的身上極為少見。
蘇陌靜了一瞬，他沒說話，目光在九層的窗戶上停了停。
極短。
然後收回。
繼續往前。
「那邊是百草園，藥田、靈圃都在裡頭，煉丹的師兄師姐常年泡在那兒。」
「那座塔是萬象塔，能模擬各種戰鬥場景。沙漠、深海、火山……甚至能模擬妖獸的氣息。內院選拔賽的時候，經常用它來做考核。」
「再過去就是鍛造坊了，聖院裡的法器、靈兵大多出自那裡。坊主姓柳，脾氣古怪得很，但手藝是真的好……」
羅璇說得頭頭是道。
每介紹一處，她都會偷偷瞄一眼蘇陌的表情。
蘇陌的表情始終平靜。
偶爾點頭。
偶爾「嗯」一聲。
看不出驚訝，也看不出敷衍。
羅璇有點急。
但她沒表現出來。
因為——
「羅璇師姐好！」
一群正在靈武台上修煉的弟子齊齊停下動作，恭恭敬敬地行禮。
聲音整齊。
態度虔誠。
羅璇的脊背立刻挺直了三分。
「嗯。」
語氣淡漠。
神態從容。
仿佛一位久經沙場的統帥在巡視麾下。
——完全看不出是個六歲的小姑娘。
她滿意地側頭瞟了蘇陌一眼。
蘇陌面無表情。
但羅璇還是從他眼底捕捉到了一絲什麼。
她更得意了。
走過靈武台時，她忽然停下腳步，看向一個正在苦練掌法的弟子。
「小劉。」
那弟子一愣，連忙收勢行禮：「羅璇師姐！」
羅璇負著手，歪頭看了看他的姿勢，沉吟片刻，一本正經地說：
「你這個天罡掌的發力點不太對。這門掌法的關鍵，在於氣沉丹田，力從腰起，以脊椎為軸——」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什麼。
「……以意馭氣，以氣催形，形意合一，方能出其精髓。」
小劉愣了一下。
「呃……師姐，我練的是碎石拳。」
「碎石拳。」羅璇面不改色，「道理是一樣的。都是以形御氣。去吧，好好練。對了，我那裡有一瓶培元丹，你去取。」
「謝師姐！」
小劉感激涕零。
羅璇擺了擺手，帶著蘇陌繼續前行。
身後，小劉撓了撓頭，看向旁邊的師弟。
「我練的……是碎石拳吧？」
「是啊。」
「那羅璇師姐說的天罡掌是什麼？」
「不知道。咱們聖院好像沒這門功法。」
「……」
「……」
兩人對視一眼。
「算了，培元丹是真的就行。」
「也是。」
——
ps：看到有讀者留言問我幾點睡，坦白來說，我睡前最後一件事就是發書了，也是跟你們道晚安，發完就睡，嗯呢，也就是說，跟諸位說晚安那就是真的晚安了！一陰一陽謂之道，無非白天生活（主陽）和晚上睡覺（主陰），睡覺是第一等功夫，把晚上睡覺睡明白了，生活自然就好了，希望諸位都能早睡！諸位，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