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喧囂,到了夜裡才真正沉下去。
仙古聖院很大。
山川之間,靈霧如紗,萬象塔的鐘影隱在雲後,偶爾有巡夜弟子御劍而過,劍光一閃,又很快消失在遠處。
璇溪聯盟的院落里,燈火早早熄了大半。
只有幾間屋子還亮著。
羅璇那間,就是其中之一。
她白天贏了沈鶴。
贏得很漂亮。
虛神境震退真神巔峰七步,這件事足夠在聖院裡傳上很久。
可對羅璇來說,那一掌最重要的地方,從來不是贏了沈鶴。
是蘇陌看著她。
是蘇陌拍了拍她的頭。
小姑娘回屋後,嘴角就沒下來過,連喝藥的時候都抱著碗傻笑。
芷寒看了她一眼。
裴玄也看了她一眼。
兩人都沒說話。
有些人贏一場,是為了名聲。
有些人贏一場,只是想讓一個人看見。
夜深時。
蘇陌推門而出。
他換了一身黑色衣袍,發間白玉小鍾無聲垂著。夜風吹過,衣角輕輕一動,卻沒有帶起半點靈力波動。
像一個尋常弟子。
也像一縷本就不該被人察覺的影子。
院外石階被月光照得發白。
蘇陌往藏書閣的方向走去。
沒有驚動任何人。
藏書閣立在聖院北側。
九層高樓,檐角如劍,樓身通體由沉墨靈木搭成,遠遠望去,像一座沉默的黑塔。
白日裡,這裡弟子不斷。
到了夜裡,門前只剩一盞孤燈。
燈下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披著灰袍,頭髮亂糟糟的,手裡捧著一本泛黃古卷,眼皮耷拉著,像是隨時都會睡過去。
蘇陌走到門前。
老人沒有抬頭。
「夜間藏書閣閉閣。」
聲音很啞。
像老木頭被風磨了許多年。
蘇陌腳步未停。
老人翻書的手微微一頓。
下一刻。
蘇陌已經從他身側走過。
沒有開門聲。
沒有禁制波動。
甚至連門前那盞燈的火苗,都沒有晃一下。
老人抬起眼皮。
渾濁的眼裡,有一點細微光亮閃過。
他看向藏書閣緊閉的大門。
門還在。
禁制也還在。
人卻已經進去了。
老人沉默片刻,低聲笑了一下。
「有意思。」
說完,他又低下頭,繼續看那本古卷。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藏書閣第一層,書架林立。
夜明珠嵌在樑上,柔和的光鋪滿地面。數萬卷基礎典籍安靜排列,偶爾有書頁無風自動,發出沙沙輕響。
蘇陌沒有停。
第二層。
第三層。
第四層。
每上一層,禁制便重一分。
第五層開始,已經有神紋浮現。
到了第七層,虛空中甚至有古老符鏈交織,尋常真神若敢硬闖,頃刻間便會被鎮壓。
蘇陌走得很慢。
但沒有任何東西能攔住他。
那些符文在他腳下亮起,又在他踏過去的一瞬間暗下。
像臣子見君。
不敢抬頭。
第八層門前,有一道銀色光幕。
光幕之中,隱約浮現出一雙眼睛。
冷漠。
威嚴。
審視。
蘇陌抬眸看了一眼。
那雙眼睛當場碎開。
光幕無聲裂出一道縫。
蘇陌邁步上樓。
第九層到了。
這裡沒有書架。
也沒有燭火。
推門而入的一刻,眼前所見,是一片微縮星河。
萬千典籍化作星辰,懸浮在空中。
有的明亮如日,有的黯淡如塵。
星軌緩慢流轉,彼此牽引,卻又保持著某種古老秩序。
這不是藏書層。
這是一座道域。
蘇陌站在門口,眸色很淡。
他見過真正的諸天星海。
也見過宇宙崩塌後的混沌殘墟。
眼前這片道域,對尋常修士而言或許是無上機緣,對他來說,不過是有人把幾縷大道痕跡折進了閣樓里。
手法不差。
可也僅此而已。
星河中央,有一枚古印靜靜懸著。
古印不過掌心大小,通體如白玉,邊緣流轉著淡淡金光。其上有河圖洛書之紋,線條交錯,像天地初開時留下的第一筆。
蘇陌看著它。
終於停下腳步。
發間的白玉小鍾輕輕晃了一下。
很輕。
卻讓整座第九層星河出現了一瞬凝滯。
那枚古印也隨之亮起。
一縷熟悉的氣息,從古印深處浮現出來。
清冷。
高遠。
又帶著無人可見的執念。
洛溪。
蘇陌伸手。
指尖落在古印上。
嗡。
星河驟然倒卷。
一段殘留神識湧入他的識海。
畫面很短。
短到只夠看見一道背影。
白衣如雪。
長發被混沌風吹起,身前是一片破碎廢墟。天穹裂開,星辰墜落,古老的黑色鎖鏈貫穿虛空,遠處似有巨大的神影正在崩散。
她站在那裡。
身影纖細,卻像撐住了整片將塌的天。
她回過頭。
面容看不清。
聲音也被混沌風撕碎。
蘇陌只看見她的唇動了一下。
像是在說。
等我。
畫面消失。
第九層重新安靜下來。
星辰還在流轉。
古印靜靜落入蘇陌掌心。
蘇陌低頭看著那枚河洛古印。
眸底終於有了一絲極淺的波瀾。
只一瞬。
很快又歸於平靜。
「你倒是走得遠。」
他聲音很輕。
像在說給古印聽。
又像在說給那道已經消散的背影聽。
河洛古印被他收入袖中。
同一刻,蘇陌體內深處,一縷輪迴大道微微顫動。
那不是力量被引動。
更像某種隔著無盡時空的回應。
洛溪的化身來過這裡。
而且,她不是偶然來過。
她在這裡留下古印,留下神識,留下一個只有蘇陌能讀懂的痕跡。
這便夠了。
蘇陌轉身。
走了幾步,又停下。
第九層深處,還有一顆暗淡星辰。
那不是普通典籍。
它被七重封印鎖住,外層神紋古老而晦澀,隱約散發出一股令人厭惡的氣息。
始祖。
蘇陌看著那顆星辰。
星辰內,似乎封著一本手札。
封皮殘破,邊角焦黑,像曾經被某種神火灼燒過。
蘇陌沒有伸手。
白玉小鍾輕輕一震。
那顆暗星周圍的封印頓時安分下來。
像一頭察覺到危險的獸,縮回了爪牙。
蘇陌收回目光。
「還不是時候。」
話落。
他離開第九層。
門合上。
星河繼續流轉。
那本被封印的手札,在黑暗裡輕輕顫了一下,旋即恢復死寂。
藏書閣外。
守閣老人仍坐在燈下。
風吹過來,燈火晃了晃。
蘇陌從門內走出。
這一次,門開了。
老人抬頭看他。
兩人目光短暫相接。
老人臉上的懶散淡了幾分。
蘇陌沒有說話。
老人也沒有問。
許久後,老人低下頭,像是自言自語。
「九層的東西,不是誰都能拿的。」
蘇陌腳步未停。
「它本來就是留給我的。」
老人翻書的手僵住。
等他再抬頭時,蘇陌已經走遠。
夜色把那道身影吞沒。
老人望著空蕩蕩的石階,眼神變得很深。
片刻後,他笑了一聲。
「聖院這次,怕是來了個不得了的麻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也是好事。」
蘇陌回到璇溪聯盟時,夜已經更深。
院中靜悄悄的。
裴玄屋裡劍意還未散,顯然方才還在修行。
芷寒的房門緊閉,門縫下沒有光,氣息卻極穩。
季念那邊也很安靜。
蘇陌從廊下走過。
經過羅璇房前時,他停了一下。
門縫裡漏出一線燈光。
很細。
像小姑娘睡前忘了吹滅的燭火。
屋內傳來輕輕的聲音。
「哥……」
像夢話。
帶著一點委屈。
「別走……」
蘇陌站在門外。
沒有推門。
也沒有出聲。
白日裡那個在萬象塔前咬牙出掌的小姑娘,到了夜裡,依舊只是個怕被丟下的孩子。
至尊骨也好。
三院第一也罷。
她如今最在意的,不過是門外那個人還在不在。
蘇陌抬手。
指節在門框上輕輕敲了一下。
篤。
聲音很輕。
屋裡的夢囈停了。
片刻後,燈火滅了。
呼吸聲漸漸平穩。
蘇陌又站了一會兒。
才轉身離開。
月光落在他袖口。
河洛古印安靜沉著。
發間的白玉小鍾微微晃動,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鳴。
像是在提醒他。
遠方有人在等。
身後也有人怕他離開。
蘇陌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聖院上方,星河清冷。
而在更遠的地方,有一縷古老的始祖氣息,正隨著那本封印手札的甦醒,悄然浮出水面。
——
ps:感謝【幻想之夢~】、愛吃橄欖醬的李二牛、釰皝、羽化復飛、清遠的夏侯翎、葉戀塵世、勿憂浸思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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