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璇小臉一紅。
「你都看見啦？」
「眼睛沒瞎。」
「……」
她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悶聲道：「那我以後改。」
蘇陌垂眼看她。
小姑娘的背脊坐得很直。
明明怕冷，指尖都凍得有些發白，卻沒有再喊一聲。
她從小就這樣。
嘴上嬌氣，心裡懂事。
越懂事，越讓人覺得礙眼。
蘇陌抬手，掌心懸在她後心三寸。
靈泉霧氣忽然停了一下。
天地間，一縷極其純淨的靈力從他指尖落下。
那靈力不強。
至少在外人看來，只是虛神境修士給同輩疏導經脈的程度。
可在羅璇體內，另一幅景象已經鋪開。
她胸口深處，那塊天生至尊骨正在微微發光。
骨上有一道極細的灰色鎖鏈。
鎖鏈藏得很深。
像一根線，纏在骨紋最明亮的地方，輕輕一勒，便能讓她的氣運、靈機、命數都往某個方向流去。
羅家做得很乾淨。
若換成聖人來查，也未必能看清這根鎖。
因為它不是單純的術法。
它牽著血脈。
牽著族運。
也牽著羅璇對「家」的那一點天真依賴。
蘇陌指尖微頓。
他的眸色冷了些。
羅璇忽然輕輕吸了一口氣。
「哥，有點疼。」
「經脈不通。」
蘇陌聲音平靜。
「正常。」
這是謊話。
他很少說謊。
但這一句，說得沒有半點波瀾。
羅璇咬住唇，點點頭。
「那我忍著。」
蘇陌掌心靈力緩緩下沉，沿著她的脊骨、經脈、丹田，一寸寸走過。
他走得很慢。
慢到每一次靈力流過，都像在替她擦去骨頭縫裡的灰。
羅璇疼得額頭冒汗。
可她沒有哭。
只是小聲問：「哥，我是不是練錯了很多地方？」
「嗯。」
「很多嗎？」
「多。」
羅璇苦著臉：「那你以前怎麼不教我？」
蘇陌沉默了一息。
以前？
以前這個五歲的小姑娘，還在羅家那座華麗得像籠子的院子裡。
所有人都說她是羅家的掌上明珠。
所有人都說她將來會和羅天一樣，撐起羅家的門楣。
可那些笑臉後面，有人在數她骨中氣運的成色，有人在等至尊骨成熟，有人在盤算該在哪一日收割才最不浪費。
蘇陌那時還未走到她身邊。
所以她疼過多少次，他不知道。
她被抽走過多少氣運，他也沒有親眼見過。
這讓他不太高興。
蘇陌不高興的時候，天地往往會死得很安靜。
「現在教，也不晚。」
他開口。
羅璇聽見這句話，忽然笑了。
「那哥以後每天都教我？」
「看心情。」
「你的心情不就是看我乖不乖嗎？」
蘇陌看她一眼。
羅璇立刻閉眼，坐得更端正。
「我超乖。」
蘇陌沒有拆穿她。
他的指尖輕輕一壓。
羅璇體內，那根灰色鎖鏈無聲繃緊。
同一刻，遠在不知多少萬里之外的某座族運殿中，一盞灰燈輕輕晃動。
無人察覺。
後山靈泉邊。
蘇陌掌中那縷靈力化作一線極細的光。
光如劍。
又比劍更輕。
它落在至尊骨上，沒有驚動羅璇體內其餘血脈，也沒有觸碰羅家布下的第二重禁制。
只斬第一根。
咔。
那聲音極小。
小到只有蘇陌聽見。
羅璇卻猛地一顫。
她臉色白了些，手指抓緊裙角。
「哥……」
蘇陌低聲道：「撐住。」
羅璇眼睛紅了一圈。
她想說疼。
可聽到蘇陌的聲音，她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過了片刻，她才小聲道：「我能撐住。」
靈泉中，水波一圈圈盪開。
青玉石下的靈氣被她牽引，沿著身體緩緩流轉。
最開始只是溪流。
很快，變成了奔涌的泉。
羅璇胸口的至尊骨忽然亮起。
那光清澈，明亮，像被壓了很久的晨陽終於撕開雲層。
她的氣息開始上漲。
虛神五層。
五層巔峰。
六層。
靈泉驟然翻湧。
遠處樹梢上的幾隻靈鳥被驚起，在晨霧中划過一線白影。
羅璇還閉著眼，整個人都有些懵。
「哥，我好像……」
「別說話。」
蘇陌將手收回，袖口微垂。
他沒有再渡靈力。
剩下的，是羅璇本來就該有的東西。
只是被人偷走得太久，她自己都忘了。
羅璇體內靈機繼續攀升。
虛神六層。
六層巔峰。
七層。
轟。
靈泉中央，青玉石周圍升起一道淺淺的靈光。
不刺眼。
卻讓整片後山的霧都被推開。
羅璇終於睜開眼。
她茫然地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裡有一團靈力，流轉得比昨日凝實數倍。
「哥……」
她扭頭看蘇陌。
「我是不是突破了？」
「嗯。」
「突破了幾層？」
「兩層。」
羅璇呆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靈泉，再看向蘇陌。
「我就坐了一會兒。」
「嗯。」
「然後就兩層？」
「嗯。」
「哥……」
她眼睛越來越亮，語氣也越來越不確定。
「我是不是太天才了？」
蘇陌重新翻開手裡的舊書。
「還行。」
羅璇臉上的期待垮了一半。
「什麼叫還行？這是一日兩突破！」
「虛神境而已。」
「虛神境怎麼了？我才五歲！」
蘇陌抬眼。
「所以呢？」
羅璇被問住了。
她想了想，認真道：「所以應該誇我。」
蘇陌看著她。
半晌。
他淡淡道：「不笨。」
羅璇沉默了。
然後，她慢吞吞從青玉石上下來，濕著鞋子走到蘇陌面前。
她仰頭。
「哥，你這個人真的很不會哄小孩。」
蘇陌合上書。
「你是小孩？」
羅璇挺了挺胸。
「我當然不是！」
「那哄什麼？」
羅璇：「……」
她覺得哪裡不對。
但又說不上來。
最後，她只好氣呼呼地跺了一下腳。
水花濺起，落在蘇陌衣擺上。
羅璇頓時心虛。
蘇陌低頭看了一眼。
羅璇後退半步。
「我不是故意的。」
蘇陌沒說話。
羅璇又後退半步。
「哥，你不會把我扔靈泉里吧？」
蘇陌神色淡淡。
「你已經在靈泉里。」
羅璇低頭。
她才發現自己還站在水裡。
小姑娘臉一紅，趕緊提著裙擺跑上岸。
蘇陌隨手一拂。
她身上的水汽瞬間散盡。
羅璇愣了一下。
暖意從腳底升起來，連被冰水凍得發麻的小腿也恢復了知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乾乾淨淨的鞋襪，又偷偷看向蘇陌。
「哥。」
「嗯。」
「你嘴上好兇。」
蘇陌翻書的動作停了一瞬。
羅璇笑眯眯地補了一句：「但人超好。」
蘇陌看她。
她立刻背過手，裝作什麼都沒說。
晨光照在她臉上。
五歲的孩子，眼裡還盛著乾淨的歡喜。
她不知道自己骨頭裡曾被繫上鎖。
不知道那根鎖的另一端連著羅家的祖地。
也不知道方才那點疼痛，已經替她從未來的刀口前挪開了一步。
蘇陌看了一眼她胸口的位置。
第一根斷了。
還剩很多。
不能急。
羅家背後的東西也不能驚動太早。
否則，他們會提前動手。
「今天到這裡。」
蘇陌道。
羅璇一愣：「這就完啦？」
「嗯。」
「我還可以繼續。」
「不可以。」
「為什麼？」
蘇陌看著她。
「會長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