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陌站定。
沒有寒暄。
沒有自證。
他抬手,在講道石壁上寫下四個字。
氣血循環。
台下有人當場笑出了聲。
「真講這個?」
「凡境孩童都知道的東西,也拿來公開授課?」
「太初道脈沒人了,果然是真的。」
蘇陌放下手。
目光掃過全場。
「覺得自己會的,站起來走一遍周天。」
沒人動。
笑聲小了些。
蘇陌隨手點向一名天刑戰脈新生。
「你,左肩氣血滯三寸,沖拳時右肋會痛。」
那名新生臉色驟變。
蘇陌又點向萬法靈脈一人。
「你周天過玄竅時慢半息,所以靈息浮在皮下,看起來強,實際虛。」
被點中的人眼神一震。
蘇陌繼續點了七八人。
每一句都很短。
每一句都像刀尖挑開皮肉。
場中笑聲漸漸沒了。
許多新生下意識調整站姿,生怕自己被點出來。
羅璇坐在一旁,托著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她喜歡看這場面。
尤其喜歡看那些先前嘲笑蘇陌的人,一點點閉嘴。
蘇陌轉身,在石壁上畫了一條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氣血路線。
「凡境搬血,錯在貪快。」
他又添一線。
「塑骨之後,錯在貪滿。」
再落第三筆。
「玄竅前置,錯在把靈息當氣血用。」
萬法靈脈中,一名少年忽然站起身。
正是陸沉。
他臉漲得發紅,似乎忍了很久。
「羅……大師兄。」
這個稱呼一出口,四周不少人都看向他。
陸沉咬牙道:「我卡在玄竅前置三個月,導師說是靈息不夠厚。你剛才說我靈息浮皮下,那該怎麼改?」
萬法靈脈幾名弟子臉色微變。
有人低聲提醒。
「陸沉,別亂問。」
陸沉沒理。
他盯著蘇陌。
蘇陌看了他一眼。
「右手按膻中,左腳退半寸,氣血先沉尾閭,再走小周天,別碰玄竅。」
陸沉一愣。
「可導師說沖竅要一鼓作氣。」
蘇陌道:「你那叫撞牆。」
場中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氣。
這話等於當眾說萬法靈脈導師教錯了。
陸沉臉色變了變,最終一咬牙,按照蘇陌所說盤膝坐下。
「我試。」
萬法靈脈弟子頓時急了。
「陸沉!」
可已經晚了。
陸沉閉目調息,氣血沉下。
起初毫無變化。
後方有人剛要譏笑,講道坪邊緣的院務記錄碑忽然輕輕一震。
嗡。
一圈淡淡光紋散開。
陸沉身上的靈息猛地回攏,原本浮在皮膚表面的光澤迅速沉入經脈。
下一刻。
他體內傳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像薄冰裂開。
玄竅前置瓶頸,破了。
全場死寂。
陸沉睜開眼,整個人還有些茫然。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三個月的瓶頸。
就這樣破了?
萬法靈脈幾名新生臉色精彩至極。
有人喃喃道:「這不可能……」
「他只是隨便改了幾步氣血路線。」
「記錄碑動了,是真的。」
「羅睺不是靈息不顯嗎?他怎麼會懂這些?」
院務執事站在不遠處,臉色也變了。
記錄碑不會騙人。
聖院凡有公開授課,若當場助弟子破境,便會自動錄入講道功績。
講道坪上,石碑光華再震。
一行字緩緩浮現。
太初道脈,羅睺。
授課有功。
記講道功勳一枚。
羅璇直接站了起來。
她看向四周,揚起下巴。
「剛才誰說我哥出來掙功勳?」
無人開口。
她笑得很甜。
「現在掙到了。」
顧青舟嘴角抽了抽,忽然覺得這小姑娘和蘇陌不愧是兄妹。
都挺氣人。
陳硯眼底壓著震動。
柳扶螢望著講道台上的蘇陌,神色複雜。
一個五歲孩童。
一堂基礎課。
卻讓六脈新生安靜得像被戒尺敲過。
蘇陌並未看記錄碑。
他只是拿起旁邊的茶盞,喝了一口。
「繼續。」
這兩個字落下,原本散漫的弟子們幾乎同時坐直。
沒人再笑。
就在此時。
講道坪後方,一道冷硬聲音傳來。
「不必繼續了。」
眾人回頭。
天刑戰脈外堂導師嚴策踏步而來。
他身披黑赤戰甲,眉眼如鐵,身後幾名天刑弟子神色肅然。
嚴策看了一眼記錄碑,又看向蘇陌。
「太初道脈古法,不該外泄。」
羅璇臉色一沉。
「你什麼意思?」
嚴策沒有理會她,只盯著蘇陌。
「七脈傳承,各有秩序。你借公開授課之名,擾亂六脈新生修行根基,此事需封存授課內容,交由院務殿審查。」
場中氣氛驟冷。
許多新生面面相覷。
剛才還受益的陸沉,臉色頓時變得難看。
「嚴導師,羅大師兄只是指出我的氣血錯漏。」
嚴策目光一壓。
陸沉臉色發白,卻沒有後退。
嚴策冷聲道:「你是萬法靈脈弟子,根基如何,自有萬法靈脈導師判斷。」
蘇陌放下茶盞。
「他破境了。」
嚴策眼神一冷。
「破境不代表無害。」
蘇陌看著他。
「那什麼代表?」
嚴策沉默一瞬。
身上戰意緩緩壓下。
「規矩。」
羅璇身上的至尊骨氣息立刻亮起。
「你拿規矩壓我哥?」
嚴策終於看向她。
「羅璇小姐,聖院不是羅家。」
羅璇冷笑。
「你也知道這裡是聖院,那記錄碑判我哥有功,你憑什麼封他的課?」
嚴策眼中寒意更重。
「憑天刑戰脈有監察七脈授課之責。」
氣氛緊繃。
顧青舟一步踏出,臉上怒意難掩。
他曾是天刑戰脈弟子。
所以更清楚這套說辭意味著什麼。
封課。
審查。
覆核。
若流程拖下去,太初道脈剛起的一點勢頭,會被硬生生按死。
嚴策目光掃過顧青舟,語氣冷淡。
「退脈之人,也敢站在我面前?」
顧青舟臉色一白。
這句話扎得極狠。
蘇陌抬了抬眼。
「你話挺多。」
嚴策眸光驟沉。
「羅睺,你以為祖冊落名,便能無視聖院規制?」
蘇陌淡淡道:「你以為披了件甲,就能裝規矩?」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
嚴策眼底怒意翻起,身後戰甲紋路亮起一瞬。
「豎子!」
戰意壓下。
講道坪石板微微震顫。
羅璇剛要動,蘇陌抬手攔了她一下。
他看著嚴策,神色仍舊平靜。
「要審就審。」
眾人一怔。
嚴策也眯起眼。
蘇陌繼續道:「把今日聽課的新生、記錄碑、院務殿文書一起帶上。」
他頓了頓。
「順便問問萬法靈脈,陸沉這次突破,算誰的。」
陸沉猛地抬頭。
萬法靈脈弟子臉色徹底變了。
這話太狠。
若萬法靈脈承認陸沉突破有益,就等於承認蘇陌講得對。
若不承認,那就是否定記錄碑。
嚴策眼神陰沉。
就在此時,院務記錄碑再次震動。
先前那行「講道功勳一枚」尚未散去,另一道赤色文書印記忽然從遠處飛來,落在碑側。
天刑戰脈。
資格覆核申請。
對象:太初道脈,羅睺。
理由:年齡不足,修為不顯,疑借古法擾亂七脈傳承秩序。
講道坪上,剛剛升起的熱意,瞬間被一股寒風壓住。
獎勵與審查,同時落下。
羅璇小臉徹底冷了。
顧青舟眼中怒火翻湧。
陳硯握緊了手中玉簡。
柳扶螢抬眸,看向蘇陌。
蘇陌卻只是看著那道赤色印記。
片刻後,他笑了一下。
很淡。
也很冷。
「覆核?」
他伸手,取過院務印記。
太初道脈的淡藍光華在他掌心亮起。
「行。」
蘇陌抬頭,看向嚴策。
「讓他們查清楚點。」
「別到最後,查出是你們不會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