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務殿的鐘,響了三聲。
聲不重。
卻壓得外院七脈都安靜下來。
那鐘聲從山腰傳下,穿過講道坪,穿過六脈新生的議論,也穿過太初道脈那間破舊偏殿。
羅璇站在門口,小臉繃著。
顧青舟一夜沒睡,眼底有血絲。
陳硯把太初道脈這三個月的資源帳冊翻了七遍,越翻臉色越沉。
柳扶螢則坐在廊下,指尖按著肺脈,氣息比前幾日穩了許多。
她抬頭,看向蘇陌。
蘇陌正在喝粥。
很慢。
像今日要被覆核的人不是他。
羅璇忍了半晌,終於開口。
「哥,院務殿那邊傳話了。」
蘇陌放下碗。
「嗯。」
「他們說,如果你不能證明自己有太初首席資格,太初道脈今年剩餘基礎資源,會重新劃給六脈。」
顧青舟臉色難看。
「說得好聽是重新調配,其實就是瓜分。」
陳硯低聲道:「太初道脈如今弟子本就少,資源再被拿走,連基礎靈米和淬骨藥液都續不上。」
羅璇眼裡有寒光。
「他們是沖我哥來的。」
蘇陌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也是沖太初來的。」
這句話落下,幾人都安靜了。
太初道脈被壓得太久。
久到六脈已經習慣它沉默,習慣它破敗,習慣它沒有首席,沒有弟子,沒有聲音。
現在蘇陌在講道坪上開了口。
所以他們要他閉嘴。
顧青舟深吸一口氣。
「大師兄,我陪你去。」
蘇陌瞥了他一眼。
「你去做什麼?」
顧青舟一怔。
蘇陌淡淡道:「挨罵?」
顧青舟臉色一僵。
羅璇噗嗤一聲笑出來,又馬上憋住。
陳硯也低下頭,嘴角動了一下。
顧青舟憋了半天,悶聲道:「我至少能站著。」
蘇陌起身。
「那就站穩。」
院務殿前,七脈弟子已經來了不少。
這一次不只是新生。
還有諸多外院老生。
昨日講道坪的事傳得太快。
一個靈息不顯、年僅六歲的太初首席,當眾指出六脈新生氣血錯漏,還讓萬法靈脈陸沉破境。
這件事,本身就像一巴掌。
抽在所有輕視太初道脈的人臉上。
所以今日資格覆核,來的人更多。
天刑戰脈弟子站在右側,黑赤戰甲映著冷光。
嚴策負手而立,面沉如鐵。
萬法靈脈那邊,陸沉也來了。
他站在人群邊緣,幾次想往太初道脈方向走,卻被同脈弟子攔住。
玄碑器脈的位置上,一名灰袍老者端坐,面前放著一方青銅匣。
那匣子未開。
卻有古老碑紋在表面流動。
星命陣脈只來了一名女子。
白衣如雪,眉眼清冷,手中托著一隻小小命盤。
羅璇看了她一眼,低聲道:「星命陣脈許星回,聽說她算命很準。」
蘇陌隨口道:「算命準的人,通常死得早。」
羅璇眨了眨眼。
「哥,你這話好像不太吉利。」
蘇陌道:「所以我不算。」
羅璇又想笑。
院務殿大門開啟。
司聞道從殿中走出。
他身著院務紫袍,眉目溫和,卻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穩。
「太初道脈,羅睺。」
蘇陌抬眼。
司聞道看著他,緩緩道:「天刑戰脈提交資格覆核,院務殿已受理。今日覆核結果,將決定你是否繼續擔任太初道脈首席。」
場中議論聲壓低。
司聞道繼續開口。
「若通過,太初道脈資源照舊。」
「若不通過,祖冊落名暫封,太初道脈今年基礎資源,按七脈貢獻重新分配。」
羅璇眸光一冷。
「重新分配?」
她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說清楚點,是分給哪幾脈?」
不少人神色微變。
司聞道看了羅璇一眼,語氣仍舊平穩。
「按院規,自然由六脈議定。」
羅璇笑了一下。
「五個人搶一個饅頭,還要說是按規矩吃飯?」
天刑戰脈中,有弟子冷聲道:「羅璇小姐,院務殿前,慎言。」
羅璇轉頭看他。
至尊骨氣息亮了一瞬。
「你算哪塊骨頭,也配教我說話?」
那名弟子臉色頓時漲紅。
嚴策目光一沉。
「羅璇,此處不是羅家。」
蘇陌終於抬頭,看向嚴策。
「你昨天說過了。」
嚴策眼神微寒。
蘇陌道:「一句話反覆說,顯得你沒別的本事。」
場中頓時一靜。
有人差點沒忍住笑。
嚴策身後戰甲紋路微微亮起。
「豎子,你……」
司聞道抬手。
「覆核開始。」
他沒有讓爭執繼續下去。
再爭下去,今日院務殿就要變成太初道脈和天刑戰脈的罵場。
司聞道看向玄碑器脈那名灰袍老者。
「秦長老。」
秦硯山點頭,抬手按在青銅匣上。
咔。
匣蓋開啟。
一片殘舊金頁緩緩飛出。
金頁不過巴掌大小,邊緣焦黑,字跡殘缺,像是從某部古籍里硬生生撕下來的。
秦硯山聲音沙啞。
「此頁出自玄碑器脈古藏,記錄一篇凡境功法殘段。經器脈鑑定,應為古代築基法門之一。」
他頓了頓,看向蘇陌。
「今日覆核,不比戰力。」
不少弟子一怔。
「不比戰力?」
「那比什麼?」
「讓他修復功法?」
「他才六歲吧?」
嚴策面無表情。
秦硯山繼續道:「你既能在講道坪指出六脈新生氣血錯漏,便證明你對凡境修行有見地。」
「今日,你需補全此法。」
「若能使其氣血路線自洽,院務殿便認你有首席資格。」
「若不能,昨日講道功績封存,太初首席資格暫撤。」
顧青舟臉色一變。
「這不公平!」
他忍不住踏出半步。
「殘頁由玄碑器脈提供,誰知道缺了多少?若關鍵段落本就遺失,如何補全?」
天刑戰脈有弟子冷笑。
「太初道脈不是古法源頭嗎?連一篇凡境殘法都補不出,也配當首席?」
「昨日講道坪不是很能說?」
「現在怎麼怕了?」
羅璇眼神冷了下來。
蘇陌卻只是看著那片金頁。
金頁上的字很少。
「搬血過膻中,逆走三寸,聚勁於骨……」
後面缺了。
再往下。
「塑骨滿而不泄,以痛為門,以傷為鎖……」
又缺。
秦硯山抬眼。
「可看清了?」
蘇陌沒有回答。
他伸手。
金頁落入掌心。
殿前安靜下來。
那些嘲笑聲一點點低了。
因為蘇陌的神情太平靜。
沒有猶豫。
沒有驚訝。
甚至沒有被難住時該有的停頓。
他只是看著。
像看一張小孩子寫錯的字帖。
片刻後,蘇陌開口。
「這不是單篇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