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殿堂最上層。
這裡沒有風。
可諸天萬界的光影,卻像風一樣從腳下掠過。
蘇陌立在虛空邊緣,黑衣不動,眼底映著一座座正在生滅的世界。
趙子洛站在他身側。
玄青長裙微微垂落,裙擺上的鸞鳥金紋在幽藍火光里若隱若現。她沒有開口,只是看著下方那些光幕。
小六也在。又或者應該稱之為大聖靈。
像他昔日從一隻小螞蟻開始,一步步成為妖祖,踏足諸天,後來更是在御獸世界布局,分化出十二聖靈。
他負山河而行,曾以微末之軀啃開天地壁壘,又在諸天裂隙里替蘇陌守過一段最艱難的路。
這個尊號,聽起來很大。
可落在他身上,又像正好。
大聖靈蹲在虛空邊緣,雙手攏在袖子裡,還是舊日那副不太正經的樣子。
他往下看了一眼,嘿嘿笑道:「主上,這地方如今倒是真像個樣子了。」
下方。
輪迴殿堂層層展開。
有人正在地獄區血巷裡和老輪迴者搏命。
有人在天人區雲海小院裡閉目參悟。
也有人剛從任務世界回來,抱著斷掉的刀,坐在台階上一聲不吭。
再遠處。
一座座任務世界像懸在黑暗裡的燈。
亮起。
熄滅。
又亮起。
趙子洛輕聲道:「願力在變多。」
大聖靈嘖了一聲。
「源那東西,最喜歡讓眾生以為自己無路可走。」
他抬頭,看向蘇陌。
「主上現在給他們一扇門,他會坐得住?」
蘇陌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天人區。
雲海深處。
羅璇正被林鳳舞牽著,往一座懸空書院走去。
小姑娘一路走一路回頭,顯然不太想去。
林鳳舞神色平靜。
她走得不快。
卻沒人能從她手裡把羅璇拽走。
似是察覺到什麼。
林鳳舞忽然抬眸,望向虛空最高處。
那一眼隔著無盡禁制,仍精準地落到了蘇陌所在的位置。
大聖靈笑出了聲。
「這丫頭還是老樣子,敏銳得嚇人。」
蘇陌抿了抿唇。
沒說話。
趙子洛看了他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笑意。
蘇陌像沒看見。
片刻後,他才開口:「既然已經落下一子,這一局,就看他如何去接。」
大聖靈臉上的笑意淡了。
趙子洛眸光微沉。
他們都知道。
這個「他」,指的是源。
下方光影一轉。
畫面從羅璇與林鳳舞身上移開,落到了天人區另一片雲橋。
那裡,寧不歸、姜離、林開、梅長青、周陽等人正立在一片願力光河前。
大聖靈摸了摸下巴。
「他們?」
趙子洛沉吟片刻。
「能行嗎?」
蘇陌看著畫面里那幾道身影。
寧不歸正努力擺出一副沉穩模樣。
周陽則縮在他身後,嘴裡不知道在嘀咕什麼。
姜離安靜望著願力光河。
林開負手而立。
梅長青按劍不語。
蘇陌神色依舊淡漠。
「棋子不在強。」
他垂眸。
「在於落在哪裡。」
……
天人區沒有日月。
這裡的光從來不知源頭。
它落在石階上,落在古樹葉尖,也落在每一個閉目修行的輪迴者眉心。
溫和。
清淨。
像剛燒開的茶水放涼了半盞,不燙,卻能把人從骨頭裡熨平。
寧不歸第一次進天人區時,足足站了半個時辰。
他沒有說話。
也不敢說話。
因為他怕自己一開口,就露怯。
這裡太安靜了。
不是死寂。
是那種連心裡雜念都不好意思出聲的安靜。
遠處有一池水。
池面無波,水色卻在變。
時而如星河,時而似古玉,偶爾浮起一縷金線,便有盤膝坐在池邊的輪迴者渾身一震,像是想通了困擾許久的關隘。
寧不歸看得眼皮直跳。
「這是什麼池子?」
周陽蹲在他旁邊,小聲道:「按照我多年看小說的經驗,這玩意兒一般叫悟道池、洗髓泉、天命主角泡澡專用場地。」
寧不歸皺眉。
「泡澡?」
周陽咳了一聲。
「比喻,比喻。」
姜離站在池邊,眸光清亮。
她身側,一道淡淡獸影伏在腳邊,呼吸間吞吐著虛空里細碎的道紋。
「這裡的道韻太濃。」
姜離輕聲道:「不是單純靈氣。更像無數世界的規則碎片,被梳理之後,沉澱在這裡。」
梅長青指尖按著劍柄。
她沒有拔劍。
可她身邊三尺之內,劍意自生又自斂。
「我曾經想不通的一式劍訣,在這裡坐了七日,通了。」
寧不歸看向她。
「七日?」
周陽抬手插話:「外面才一瞬。」
寧不歸沉默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天人區遠處那座懸浮的古樓。
古樓上寫著四個字。
【萬法歸心】
他忽然覺得,以前自己在太初道脈後山被人踩爛藥田,還抱著爛靈草慪氣的日子,像一場很久以前的夢。
可夢是真的。
委屈也是真的。
所以他才格外珍惜這裡。
因為天人區並不白給。
想長久停留,要輪迴幣。
修行靜室要輪迴幣。
聽道要輪迴幣。
連靠近悟道池最好的位置,都要輪迴幣。
周陽對此評價很精準。
「這裡像極了我老家補習班。」
寧不歸不懂。
「何意?」
周陽幽幽道:「哪兒都好,就是貴。」
幾人正說著,遠處鐘聲輕響。
天人區中央,一座蓮台緩緩升起。
蓮台之上,有人影端坐。
玄青長裙,紫發如夜。
她神色平靜,眼中像藏著萬古山河,卻沒有半點壓迫人的鋒芒。
四周輪迴者紛紛起身。
連一向高冷的林開,也微微低頭。
趙子洛。
當然來此的只是趙子洛的一道投影,並非真身降臨。
但也足以是天人區里最神秘的講道者之一。
大帝強者。
她講法不多。
每一次開口,都要消耗巨額輪迴幣。
寧不歸他們聽過一次。
那一次,趙子洛講的是善法。
她沒有講什麼驚天動地的神通,也沒有傳授殺伐大術。
她只說,何為善念,何為因果,何為人在困境裡仍能守住的一點燈。
那一日,很多輪迴者聽哭了。
末日廢土來的楚恆坐在角落,眼眶發紅,卻始終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梅長青閉目三日。
再睜眼時,劍意少了三分冷,多了一線生機。
姜離的魂寵蜷在她膝邊,安靜得像一隻剛出生的小獸。
寧不歸也有收穫。
他終於明白,自己以前所謂的膽小,有時並非懦弱。
只是還沒有找到值得拔劍的東西。
講道結束後,周陽看著空蕩蕩的輪迴幣餘額,臉色慘白。
「完了。」
寧不歸問:「怎麼?」
周陽捂著胸口。
「知識付費,恐怖如斯。」
那一次,他們幾乎把前幾輪任務攢下的輪迴幣花乾淨了。
可沒有人後悔。
因為天人區的道,不只讓人變強。
它會讓一個人在殺戮之外,重新想起自己為何還要活著。
這一點,很貴。
也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