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門口的人很多。
放學時的學生像被鈴聲從教學樓里推出來，書包撞著書包，影子疊著影子，保安亭旁的欄杆被夕陽照得發亮。
韓東跑在最前面。
張讓跟在他左側，跑得臉都紅了，書包帶在肩上亂甩，像隨時要飛出去。
陳航落後半步，眼鏡差點被風吹歪。
三個人從人群中一穿而過。
有人抬頭看了一眼。
有人下意識讓開。
還有人笑罵了一句：「跑這麼快幹嘛，趕著投胎啊？」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這世上很多害怕，都是人自己想出來的。
韓東原本以為，他一跑，全校都會看他。
可真正跑起來才發現，沒人真的在乎。
校門口那些學生有自己的作業、自己的晚飯、自己的遊戲、自己的家長和煩惱。他們最多訝異一瞬，很快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
陳航曾聽羅璇說過一個詞。
聚光燈效應。
人總以為自己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可大多數時候，每個人都只是在自己的小燈泡下轉圈。
那一刻，陳航忽然有點想笑。
原來他們怕了那麼久的丟臉，竟然輕得像一張紙。
風一吹，就沒了。
「別停！」
陳航喘著氣喊。
韓東咬緊牙。
他已經看見了校門外那條巷子。
奶奶平時就在巷口等他。
可今天，他不能往那裡跑。
他記得陳航說過。
不能把人引到家裡。
不能停在熟悉的地方。
先跑遠。
先活下來。
張讓忽然罵了一聲：「他們追來了！」
校門內側，謝鵬幾個人終於反應了過來。
謝鵬站在台階上，臉上的表情從發懵變成難看。
他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
以前他喊一聲，別人就低頭。
以前他往那裡一站，被盯上的人就像被釘在地上，連腳都挪不開。
可今天，韓東跑了。
陳航也跑了。
連那個平時不聲不響的張讓都跑了。
謝鵬覺得臉上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還是當著校門口那麼多人的面。
「特喵的！」
謝鵬把手裡的籃球往地上一砸。
籃球彈起來，撞到旁邊一個學生腿上。
那學生嚇了一跳，剛想說話，看見謝鵬的臉，又閉上了嘴。
謝鵬怒道：「這麼多次，今天竟然敢跑？追！」
他身邊幾個男生立刻跟了上去。
孫勇也在其中。
他剛才還在走廊里放狠話，此刻臉色比誰都緊，嘴裡還硬撐著：「他們跑不遠！」
一群人衝出校門。
場面一時間有些滑稽。
前面三個學生拼命跑。
後面幾個初三初二的男生追得氣喘吁吁。
路邊賣烤腸的小攤老闆抬起頭，愣了半天。
「這是……拍電影呢？」
沒人回答他。
韓東越跑越快。
他的胸口火辣辣地疼，腿也軟，可他不敢停。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能跑這麼遠。
原來害怕到了極點，也可以變成一股力氣。
張讓跑著跑著，竟然笑了一聲。
「韓東！」
韓東沒回頭。
張讓喘著喊：「你小子跑挺快啊！」
韓東眼睛發酸。
「閉嘴！省點力氣！」
陳航差點被他們氣笑。
都這個時候了，還能互懟。
不過這樣也好。
還能說話，就說明沒被嚇垮。
他們繞過小賣部門口，穿過一段停著自行車的路，又拐進了學校後牆外的小巷。
這裡人少了很多。
夕陽被樓房擋住，地面暗下來。
韓東腳步慢了一瞬。
陳航立刻喊：「別怕，繼續！」
可是下一刻，巷子另一端忽然傳來摩托車的轟鳴。
兩輛改裝過的摩托從拐角處衝出來，車燈晃得人眼睛發疼。
騎車的是幾個染著頭髮的青年。
一個黃毛。
一個紅毛。
還有一個穿黑夾克，嘴裡叼著煙，笑得很輕佻。
摩托車斜斜一橫，擋住了去路。
韓東猛地停下。
張讓差點撞到他背上。
陳航臉色一下變了。
後面，謝鵬他們終於追了上來。
他們追得上氣不接下氣。
大壯扶著牆，喘得像破風箱。
謝鵬彎著腰，緩了好一會兒，才抬頭笑起來。
「跑啊。」
他嘴角咧開，眼神發狠。
「怎麼不接著跑啊？」
韓東往後退了半步。
背後是牆。
前面是人。
巷子裡的光很窄，像被什麼東西夾住了。
張讓吞了吞口水，腿開始發抖。
陳航也怕。
他手指冰涼，卻還記得羅璇說過的話。
不要亂。
越怕越不能亂。
黃毛騎在摩托上，菸灰抖了一下，笑道：「就這幾個小孩？你們追半天？」
謝鵬臉上有些掛不住，罵道：「少廢話。」
黑夾克青年看向韓東，語氣輕飄飄的：「誰撞了我兄弟？」
韓東嘴唇發白。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道過歉了。」
謝鵬走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道歉有用？」
韓東被拽得踉蹌。
張讓眼睛一下紅了。
「你放開他！」
謝鵬轉頭看他，冷笑：「你也想跪？」
張讓臉色僵住。
陳航往前一步，聲音有點抖，卻還是說出來了。
「你們這樣，是違法的。」
幾個人愣了一下。
然後全笑了。
謝鵬笑得最厲害。
「違法？」
他拍了拍陳航的臉，不重，卻侮辱意味十足。
「眼鏡，你跟誰學的？羅璇？」
陳航抿緊唇。
謝鵬眼神更冷。
「今天誰也救不了你們。」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巷口傳來。
「放開那個少年。」
聲音不大。
卻很清楚。
巷子裡所有人都轉過頭。
羅璇站在巷口。
她背著書包，校服領口整齊，雙馬尾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小小的身影，擋不住多少光。
可她站在那裡，巷子裡的氣氛卻忽然變了。
韓東怔住。
張讓瞪大眼。
陳航胸口那口氣終於落了下來。
來了。
大姐頭來了。
謝鵬看見她，先是一愣，隨即臉色沉下去。
「怎麼又是你？」
黃毛青年上下打量羅璇，嗤笑一聲。
「一個小孩？」
黑夾克也笑：「怎麼，想當英雄啊？」
羅璇看著謝鵬揪住韓東衣領的手。
她的眼底有一縷金光很輕地掠過。
謝鵬頭頂的黑絲濃得發暗。
這已經不是普通學生之間的衝突了。
羅璇平靜道：「你們這麼做，是不對的。」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謝鵬又笑了。
「你來教我做人？」
羅璇點頭。
「如果你願意聽，也可以。」
謝鵬笑容一僵。
幾個青年也樂了。
黃毛把煙往地上一彈：「小妹妹，你知道我們是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