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聲音清脆。
器材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紅了眼眶。
「周師兄待我們如此，讓我們如何自處！」
「周師兄！」
「你一定要小心羅璇那個魔頭！」
周陽背對眾人，抬了抬手。
「不必送。」
他的背影很孤獨。
也很偉岸。
至少在那群問題學生眼裡，是這樣的。
十分鐘後，周陽走進空教室。
羅璇坐在裡面，面前攤著一張紙。
陳航、何圓圓、寧不歸都在。
周陽關上門，立刻比了一個OK。
「搞定。」
寧不歸肅然起敬：「周部長，你這臥底水平，已經登峰造極了。」
周陽坐下，揉了揉臉。
「別提了，他們剛才叫我周師兄，我差點入戲。」
何圓圓忍著笑：「外面有人偷聽。」
周陽立刻清了清嗓子。
羅璇看他一眼。
周陽會意，猛地一拍桌子。
「羅璇！你不要欺人太甚！」
外面貼著門偷聽的幾個問題學生渾身一震。
緊接著，寧不歸配合地慘叫一聲：「啊！」
何圓圓聲音發抖：「周陽，你快認輸吧！」
門外幾個人臉色發白。
「嘶……」
「太慘了。」
「周師兄為了我們，竟然受這種苦。」
教室里，周陽正在和羅璇分糖。
他拿了一顆草莓味的，嘆氣：「這戲我覺得可以收版權費。」
羅璇把紙推過去。
「條件。」
周陽看了一眼。
上面寫得很清楚。
一，承認曾經不當行為。
二，向被傷害過的同學道歉。
三，寫反省信。
四，保證不再參與欺凌、威脅、辱罵、起侮辱性外號等行為。
周陽點頭：「可以。」
他頓了頓，又說：「他們裡面有些人，真不算壞，就是嘴欠，愛裝，沒人管過。」
羅璇看向窗外。
「能改，就給機會。」
周陽問：「不能改呢？」
羅璇聲音很淡：「那就繼續講道理。」
寧不歸嘴角一抽。
他現在已經明白，羅璇口中的講道理，往往包括老師、證據、群眾、警察叔叔，以及一套完整閉環。
周陽出去時，臉上帶著疲憊。
那些學生立刻圍了上來。
「周師兄！」
「你沒事吧？」
「羅璇有沒有打你？」
周陽擺了擺手，聲音沙啞：「我沒事。」
眾人感動壞了。
「她答應不為難我們了嗎？」
周陽沉重地點頭：「答應了。」
「真的？」
「不過，有一點小小的條件。」
眾人一愣。
「什麼條件？」
周陽把紙遞過去。
「寫信。」
「道歉信。」
「反省信。」
「保證書。」
器材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很快，第一封道歉信放到了羅璇桌上。
然後是第二封。
第三封。
一天之內，羅璇收到了二十多封。
三天後，數量破了百。
裡面不光有問題學生寫的，還有一些跟風起鬨、見風使舵、曾經笑過別人的同學。
有人寫得敷衍，被羅璇打回去重寫。
有人寫到一半，哭了。
也有人寫完後，悄悄把信塞到沈小滿桌上，低著頭說了一句對不起。
沈小滿看著那些信，很久沒有說話。
後來她把信收好，放進書包最裡面。
那一刻，她沒有笑。
可她的背挺直了很多。
這些信最後被送到了校長辦公室。
校長姓梁，頭髮有些花白，平時很少在學生面前出現。
他看著辦公桌上一沓又一沓信，沉默了很久。
許蔓站在一旁，輕聲道：「校長，這些都是學生自發交上來的。」
梁校長拿起其中一封，看了幾行，眼神變得複雜。
「自發？」
許蔓看了一眼羅璇。
「在羅璇同學的組織和引導下，自發。」
梁校長抬頭。
羅璇站在辦公桌前，校服乾淨，書包背得端正。
她看起來太小了。
小到梁校長很難把這段時間學校里發生的變化，都和她聯繫到一起。
可事實就在眼前。
謝鵬一夥被處理。
校外人員被警方帶走。
周邊敲詐學生的團伙被牽出。
班級欺凌減少。
學生開始主動舉報問題。
連那些平時讓老師頭痛的刺頭，都開始寫反省信。
梁校長看著羅璇，問：「你想要什麼獎勵？」
羅璇搖頭：「不用獎勵。」
梁校長笑了笑：「學校可以給你發獎金。」
羅璇依舊搖頭。
「我想提一個建議。」
梁校長坐直了些：「你說。」
羅璇看著他，聲音清晰。
「成立學生會。」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許蔓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梁校長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學生會？」
「嗯。」羅璇說，「學校的問題，不可能只靠老師發現。學生之間的事，很多時候，學生最先知道。」
梁校長沒有立刻說話。
羅璇繼續道：「學生會可以收集意見，協助老師維護紀律，也可以幫助被欺負的同學找到合適的人說話。」
她停了一下。
「正義不能只靠一次勇敢。要有地方，要有規矩，要有人一直做。」
這句話落下，許蔓看向羅璇的眼神微微一動。
梁校長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國旗被風吹起，紅色映在玻璃上。
最後，他點了點頭。
「我會開會討論。」
羅璇道：「謝謝校長。」
梁校長看著她離開，忽然低聲道：「許老師。」
「校長？」
「這個孩子，真的只有初二？」
許蔓想了想。
「從學籍上看，是。」
梁校長苦笑一聲。
「那從別的地方看呢？」
許蔓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向門口。
羅璇已經走遠了。
幾天後，升旗儀式。
全校學生站在操場上。
風很輕。
廣播裡傳來梁校長的聲音。
「同學們，近期，我校在老師、公安機關以及部分同學的共同努力下，處理了一批長期擾亂校園秩序、欺凌同學、勾結校外閒散人員的不良行為。」
操場上很安靜。
很多學生下意識看向初二隊伍。
羅璇站在那裡，個子不高，表情平靜。
梁校長繼續道：「其中，初二年級羅璇同學，見義勇為，冷靜機智，積極協助老師和警方調查，為淨化校園風氣起到了重要作用。」
掌聲響起。
一開始很輕。
很快變大。
寧不歸鼓得最用力，拐杖差點掉地上。
周陽站在隊伍後面，小聲道：「大姐頭這波人前顯聖，含金量太高了。」
陳航低聲道：「閉嘴，聽。」
梁校長的聲音再次傳來。
「另外，根據羅璇同學提供的線索，警方在處理校外滋擾學生事件時，順帶偵破一起隱藏在學校周邊的違法犯罪案件。今天，公安機關的同志也來到現場，為羅璇同學頒發見義勇為獎狀。」
操場上炸開了鍋。
「什麼？還牽出案子了？」
「真的假的？」
「警察叔叔都來了，還能假？」
「羅璇也太厲害了吧。」
隊伍前方，兩名警察走上主席台。
其中一人正是那天巷子裡的年長警察。
他拿著獎狀，看向台下。
「羅璇同學，請上台。」
羅璇走上主席台。
陽光落在她的肩頭。
她接過獎狀時，台下掌聲轟然響起。
那不是敷衍。
很多人是真的在鼓掌。
韓東站在初一隊伍里，眼眶有些紅。
沈小滿用力拍著手。
許星河抬頭看著台上，眼裡亮得像有火。
喬心薇站在人群里，神情複雜。
她看著羅璇。
那個曾經被她覺得「多管閒事」的女生，此刻站在全校面前，手裡拿著獎狀，背後是國旗。
她忽然覺得很刺眼。
也很遙遠。
梁校長等掌聲稍稍落下，拿起話筒。
「經學校研究決定，從今日起，正式成立初中部學生會。」
操場上又安靜了。
梁校長聲音鄭重。
「學生會將協助學校收集同學意見，維護校園秩序，幫助同學解決合理困難。第一任學生會主席，由羅璇同學擔任。」
短暫的寂靜後，掌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比剛才更響。
寧不歸深吸一口氣。
「小師姐上位了。」
周陽感慨：「從正義聯盟到學生會，組織終於合法化了。」
陳航看著台上的羅璇，心裡一陣發熱。
他想起那天巷子裡的風。
想起韓東奔跑時的背影。
想起班裡一個個站起來的人。
原來有些事，真的會變。
羅璇站在主席台前。
她沒有笑得很燦爛。
只是把話筒拿近了一點。
「謝謝老師，謝謝同學。」
她看向台下。
那一雙眼睛很清亮。
「學生會不是我一個人的學生會。以後，如果有人被欺負，如果有人不敢說，如果有人覺得自己只能忍，可以來找我們。」
操場安靜下來。
風吹過國旗。
羅璇聲音不高，卻傳得很遠。
「我們會聽。」
「也會管。」
台下，沈小滿低下頭，眼淚掉在校服袖口上。
韓東用力吸了吸鼻子。
許星河站得筆直。
陸沉沉默鼓掌。
周陽忽然不說笑了。
寧不歸也沒再貧嘴。
喬心薇看著台上的羅璇，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說出話。
那一天，很多學生後來都記得。
記得那個不算高的小姑娘站在紅旗下，聲音平靜地告訴他們。
被欺負，不是你的錯。
沉默，也不是唯一的路。
而在操場邊緣，一縷肉眼看不見的黑氣，被陽光壓得越來越低。
羅璇垂下眼。
法眼之中，仍有幾道陰影藏在人群深處。
她知道事情還沒結束。
只是從今天開始。
他們有了名字。
也有了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