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殿堂深處。
諸天星河倒映在琉璃穹頂之上,一方方世界如塵埃般懸浮,又像無數盞未燃盡的燈。
蘇陌坐在高處,指尖輕輕點著扶手。
他面前的水鏡之中,正映著一片操場。
紅旗在風裡舒展。
羅璇戴著紅領巾,站在主席台前,個子不高,校服整齊,聲音卻傳遍整個學校。
「如果有人被欺負,如果有人不敢說,如果有人覺得自己只能忍,可以來找我們。」
「我們會聽。」
「也會管。」
掌聲如潮。
水鏡外,殿堂安靜了片刻。
蘇陌嘴角微微揚起。
那笑很淺,卻是真切的。
佛陀坐在一旁,金色佛光如春水般溫和。他看著鏡中那個小姑娘,雙手合十,緩緩道:「令妹天資卓絕,心性亦難得。小小年紀,已知名正之重。」
趙子洛一襲白衣,眸光清冷,卻也多了幾分柔和。
「善意若只是一時衝動,散得很快。可若有制度承載,便能從一個人的勇敢,變成一群人的習慣。」
大聖靈站在殿中,氣息霸道,目光卻罕見地溫和。
「這小丫頭有點意思。打人容易,立規矩難。能讓一群孩子願意站出來,比單純鎮壓那些刺頭強多了。」
蘇陌沒有否認。
他看著水鏡里的羅璇。
那是他的妹妹。
也是這一世里,從小會抱著他胳膊討糖,轉頭又能一本正經訓人的小姑娘。
「她的路,現在才剛開始。」
幾人看向蘇陌。
蘇陌淡淡道:「腐朽和改變,很多時候都從制度開始。制度能保護人,也能使人自以為高人一等。掌了權,哪怕只是小小一點權,也會有人慢慢忘記自己站在那裡,是為了什麼。」
佛陀眼睫低垂。
「權柄如火,可照明,也可焚身。」
趙子洛輕聲道:「那就要看她能不能守住本心。」
大聖靈抱臂,冷哼了一聲:「守不住,就敲醒她。」
蘇陌看了他一眼。
大聖靈沉默一息,補了一句:「當然,她是你妹妹,我下手會輕點。」
趙子洛瞥了他一眼。
佛陀笑而不語。
蘇陌也笑了。
水鏡之中,羅璇從主席台走下,許多人看著她。
崇拜,敬佩,期待。
也有隱隱的嫉妒與不服。
蘇陌的目光落在那些交錯的人心之上。
「眾生畏果。」
他輕聲道。
「菩薩畏因。」
——
學生會成立之後,學校熱鬧了好一陣。
最開始,所有人都覺得新鮮。
學生會有辦公室,有值班表,有意見箱,還有一個由許蔓老師親自監督的記錄本。
羅璇沒有把位置全塞給正義聯盟舊人。
她很清楚,組織若只靠親近的人維繫,遲早會變成小圈子。
所以她讓各班推薦名額。
品學兼優的,平時願意幫人的,敢說話但不亂說話的,都可以來面試。
面試地點就在舊音樂教室。
寧不歸拄著拐坐在門口,神情肅穆,像極了山門前負責登記的內門弟子。
周陽拿著名單,低聲吐槽:「咱們這個規格,是不是有點像招收革命骨幹?」
陳航推了推眼鏡:「嚴肅點。」
何圓圓抱著本子,小聲道:「下一個,初一三班,顧小舟。」
一個瘦瘦的男生走進來,緊張得手指都不知道往哪放。
羅璇坐在桌後,看著他。
「為什麼想加入學生會?」
顧小舟抿了抿唇。
「因為……以前我被別人拿過飯卡,沒人管。後來你們管了。」
他抬起頭,眼裡有一點亮。
「我也想管。」
羅璇看了他幾秒。
「記住,不是管人。」
顧小舟愣住。
羅璇把申請表推過去。
「是幫人。」
顧小舟用力點頭:「我記住了。」
半個月後,學生會初步成形。
紀律組負責巡視走廊、廁所、操場角落。
互助組負責收集同學困難。
學習組負責聯繫老師,整理大家反饋最多的問題。
還有一個很小的調解組,專門處理同學之間的小矛盾。
剛開始,效率高得嚇人。
有人飯卡丟了,半天找回。
有人被起外號,第二天相關同學就被請去談話。
有人在廁所門口抽菸,被學生會逮住,連菸頭都被裝進證據袋,交到了老師辦公室。
周陽看著那個證據袋,表情複雜。
「這玩意兒也太刑偵了吧。」
寧不歸肅然道:「正義需要細節。」
周陽:「你先把你數學作業的細節補上。」
寧不歸沉默了。
羅璇沒有笑。
她每天都會看那些記錄。
一頁頁翻過去。
飯卡,外號,作業本,辱罵,推搡,孤立,威脅。
這些事單獨看,都不算驚天動地。
可落在一個孩子身上,日復一日,就會變成一口很深的井。
羅璇站在井邊,看見了更多東西。
法眼之中,每一個來求助的學生,頭頂或多或少都纏著線。
灰的,黑的,淡紅的,暗青的。
那些線有的來自自己,有的來自家庭,有的甚至來自更遠處。
有個女生總被排擠。
起初羅璇以為她只是無辜,可仔細查下去,才知道她也常在背後議論別人,今天說這個丑,明天說那個窮,等別人合起伙來不帶她玩,她便哭著說所有人都欺負她。
有個男生常被人使喚買水。
他看起來怯弱,可他最開始接近那些人,是因為覺得跟他們走在一起很有面子。他學著說髒話,學著拍桌子,學著笑話比他更弱的人。後來核心圈子嫌他沒用,便把那一套又用回了他身上。
還有一個孩子,總說別人針對他。
陳航查了幾天,發現他撒謊成習慣。作業沒寫,說丟了。東西拿了,說撿的。久而久之,沒人願意信他,他便把所有疏遠都當成惡意。
羅璇看著那些線。
心口像被什麼輕輕壓住。
她終於明白,因果從來不是一句簡單的「誰對誰錯」能說清。
施暴者有業。
受害者亦有緣。
可這並不代表傷害可以被原諒。
因果只是說明來處,不替罪惡開脫。
這一天,一個初一男生坐在學生會辦公室里,頭低得很深。
他個子矮,臉色發白,說話時眼睛躲閃,手指一直摳著校服邊。
「他們老笑我。」
「說我娘,說我沒膽子。」
何圓圓聽得眼睛發紅。
羅璇看著他。
法眼之中,那男生身上氣息虛浮,腎水不足,膽氣不壯,身後還有幾縷污濁灰線,來自他過早接觸的不良信息,也來自無人引導的家庭環境。
她沒有說破。
有些話說出來,是二次傷害。
可更讓她無奈的是,這背後還牽扯到國運,是西方以及亞洲歐美國家的文化入侵,所謂的性開放,將一些不良信息傳導過來,我們的國家,本是禮儀之邦。
而那個少年或許並不知道,他的前面,本來有很好的正緣,在等待著他,那是她真正的妻子,天造地設的,他們本可以經歷很美好的一切,但如今,又要橫生波折。
因為一些虛假的幻想。
但其實這些東西,任何時候改都來得及……更深處是孤獨作祟,只要從好好愛自己開始,完整的愛自己,就不需要從外在去填充了。
可羅璇最終沒有多說,有些東西,不是自己悟到的,別人說再多也沒用。
她只是從抽屜里拿出一顆糖,放到他面前。
「從今天開始,早睡。少看亂七八糟的東西。每天繞操場走三圈,先走,不用跑。」
男生怔怔看她。
「這也能解決被欺負嗎?」
「能解決一部分。」
羅璇看著他,聲音平靜。
「你要先把自己的氣養回來。膽氣足了,眼睛敢看人了,別人再想欺負你,就沒那麼容易。」
男生眼眶一下紅了。
「那他們呢?」
羅璇轉頭看向陳航。
陳航合上本子:「那幾個人已經記錄了。下午請班主任一起談。」
男生用力點頭。
他拿走那顆糖,像拿走一點很小的火。
這類事多了,羅璇越來越沉默。
她晚上回家寫作業時,偶爾會咬著筆帽發呆。
羅小錦趴在旁邊看她。
「姐,你是不是不開心?」
羅璇回神。
「沒有。」
羅小錦不信:「你都沒搶我糖。」
羅璇看了她一眼。
羅小錦立刻把糖護住:「我就是舉個例子。」
羅璇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我只是發現,人間比我想的複雜。」
羅小錦眨眨眼。
「那還是好的嗎?」
羅璇想了想。
「精彩。」
她輕聲道。
「也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