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陌亦是將酒一飲而盡,父母之恩大於天,一切盡在不言中。
洛溪那一聲「爹,娘」落下後,羅家族地里安靜了很久。
瑤姬握著她的手,眼淚還未擦乾。
羅震端著酒盞,掌心微微用力,盞中酒水盪出細紋。
蘇陌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忽然輕輕嘆了一聲。
他抬眸望向諸天。
紅燈在身後搖晃。
仙樂還在遠處低回。
可他的眼神,已經越過了仙古大陸,越過了九天星海,落到了更遠的虛無深處。
原來這是他的家。
一直都是。
不是後來才有的落腳處。
是很早很早以前,他便曾站在這裡,喊過爹娘,護過妹妹,走過庭院,摸過羅家祖地里那塊冰涼的石碑。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他忘了很久。
如今,終於快記起來了。
洛溪看著他的側臉,指尖輕輕收緊。
「來了。」她道。
她手心演先天八卦,斷禍福生死。
蘇陌點頭,他抬眸,火眼金睛亦是在運轉,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重疊。
「是啊,來了……」
說不清是感嘆還是其他。
這一刻,來的太慢太慢,慢到他花費無數個輪迴去尋找。
可又太快太快,快到容不下一場婚禮,只是短短 一息。
當一切被遮蔽的因果,重又顯化時。
在終於知道一切答案的剎那,曾經無法躲避的劫難,終究再次歸來。
業力席捲,傾瀉而下。
一切因果,如期而至。
那一息,天穹裂開。
該怎麼形容這一刻呢,沒有雷聲,沒有風聲,周圍一片寂靜虛無,時空像是被暫停了。
只有一道門戶,被人從虛空盡頭生生劈開。
那扇門灰白,邊緣纏著破碎命線。門內沒有光,像諸天所有死寂都在那裡沉積了無數紀元。
死無葬身之地。
空門。
眾人後知後覺的抬頭,神情愣然,臉上的喜色一點點褪去。
紅綢還在。
喜燈也亮。
一切恍如昨,可整片天空,卻已經率先黑了下來。
一縷黑霧從空門裡垂落,像墨落進清水。它沒有立刻擴散,只在天穹上輕輕一盪,便讓無數修士胸口發悶,神魂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那是什麼……」
有人聲音發顫。
沒人回答。
因為門內,已經有身影走出。
第一道身影,從欲界深處而來。
他腳下踩著黑蓮,身後有千萬魔女虛影起舞,笑聲輕柔,卻讓人心底生出無端貪念。那人容貌俊美近妖,眉心一點暗紅,眼底卻空得像吞盡了諸佛淨土。
魔王波旬。
他一步落下,仙古大陸許多佛修當場吐血,身後佛輪寸寸開裂。
「釋門燈火,竟還未滅盡。」
波旬低笑,指尖拈起一縷紅綢。
「婚禮啊。」
「真好。」
第二片黑暗,從西方深淵撕開。
五座魔山橫壓星河,山巔各坐一尊古老魔王。有的身披骨甲,有的手持血矛,有的眼中燃燒蒼白火焰。
緊接著,一座倒懸的黑色聖堂撞碎雲海。
聖堂上,古老十字染血。
撒旦從王座上睜眼,頭頂有罪火王冠燃起。
他身側,墮天使路西法展開十二片漆黑羽翼,每一片羽翼落下,都有星辰被切成兩半。
「光?」
路西法看向蘇陌,眼神冷漠。
「我最厭惡光。」
遠處,一座妖山砸入星空。
山中血氣滔天。那是在諸天萬界都赫赫有名的獅駝嶺!
青獅、白象、大鵬三道巨影踏出,展露法天象地,凶威捲動萬里雲層。大鵬雙翼一振,竟將數座觀禮神台震得倒飛出去。
「吃人香火,吞天命血。」
青獅低吼,眸中凶光大盛。
「今日這席面,不差。」
話音未落,地獄裂開七層。
傲慢、貪婪、暴怒、嫉妒、色慾、暴食、懶惰,七道罪影各自化作王座,坐在王座上的存在面容模糊,卻讓人一眼望去,便像看見了自己心底最不願示人的醜陋。
又有一人從萬千謊言編成的蛛網中走來。
他披著綠金長袍,笑容詭秘,手中權杖敲了敲虛空。
詭詐之神洛基。
「諸位,別這麼嚴肅。」
「今日可是喜事。」
他話音剛落,一道蒼白身影從破碎魔法塔中浮現。那人沒有鼻樑,手持黑杖,身後無數蛇影交纏,眼底是對死亡近乎病態的執念。
伏地魔。
再往後,紫金色巨影從宇宙廢墟里踏出。
滅霸抬起手,殘破手套上六色幽光明滅不定,仿佛他曾經抹去過半個世界,仍覺遠遠不夠。
阿里曼從古波斯黑火里顯形,腳下善惡天平傾斜,惡的一端重若萬界。
哥斯拉從深海與核火交織的星球中被拖來,巨大的身軀撞碎隕石帶,背脊藍光一節節亮起,低吼聲傳到仙古大陸時,無數山川隨之崩裂。
還有天魔老祖。
太一。
女巫與惡龍。
他們從蘇陌曾經踏過的輪迴里歸來。
女巫披著黑袍,眼窩裡燃著碧火。她身後是一座舊森林,森林邊緣,許多孩子的影子一閃而逝。
惡龍盤踞在童話古堡之上,鱗甲焦黑,嘴角垂下熔岩。
它看見寧不歸、周陽等人時,豎瞳里閃過怨毒。
「又見面了。」
周陽臉色有點白,嘴卻還硬。
「老熟人返場,導演是真不拿我們當外人啊。」
寧不歸咬牙。
「閉嘴。」
他手心全是汗。
可這次,他沒有後退。
緊隨而來的,是一根頂天立地的棒子!~
但那卻不是如意金箍棒,而是隨心鐵桿兵!
那棒子上亦是站著一頭戴鳳翅紫金冠、身穿鎖子黃金甲的猴子,不過,他的耳朵,卻是有六個!
那是六耳獼猴!
還有一頭將整個雲層都包裹,化作黑色的牛,那黑色的牛頭無邊無際,鋪天蓋地,似乎連天空都能吞下,他手中巨斧一盪,似乎連天都能平。
更遠處,一座座血色園區從虛空里拔地而起。
鐵網,禁陣,符文鎖鏈,煉魂高塔。
昔日那些電詐園區的領袖,如今化作披著人皮的魔神。他們身上掛滿魂牌,每一塊魂牌里都囚著一個曾被欺騙、壓榨、折磨至死的亡靈。
毒販們乘著黑血長河而來,河裡泡著無數白骨。為首者披著骨袍,手裡托著一枚由眾生癮念凝成的毒丹,氣息竟逼近准帝。
還有一群穿著舊式軍服的黑影。
他們沒有完整面孔,胸前刻著甲級戰犯的罪印。每走一步,腳下便有實驗台、焚屍爐、冰冷手術刀的幻象浮現。
黑澤站在最前方,笑容僵硬。
「生命,不過材料。」
這句話剛出口,洛溪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輕。
黑澤身後的數十道戰犯魂影卻齊齊一顫,像被河洛神圖照見了骨頭裡的罪。
天穹最深處,一座殿堂緩緩顯化。
殿堂巨大無邊,橫跨星海,古老石門上刻著眾生命線。
主神殿。
或者說,是輪迴殿堂遭遇輪迴禁術解析,被切割出去的另一半。
它本該是羅天昔年建來幫眾生掙脫宿命的地方,可如今,殿身被黑霧纏繞,地獄區的刑火變成了惡念的溫床,萬千任務碑上浮現的,不再是救贖,而是掠奪、屠殺、吞噬。
「主神殿……」這便是他完整的名字。
季念臉色微白。
裴玄握住劍柄,眼底劍意一點點亮起。
芷寒並指成劍,神色冷得像冰原深處的月。
「它墮了。」姜離輕聲道。
殿堂之下,又有一道身影浮現。
黑衣。
空洞雙眸。
身後沒有祖麒麟,也沒有重瞳神光。
他站在那裡,像一個被歲月剝去了所有榮光的人。
羅天。
又像羅睺。
黑氣纏繞他的衣擺,諸天惡念在他身後起伏,喊著同一個名字。
「羅睺。」
「羅睺。」
「羅睺!」
「源!」
「源 !」
「源!」
分不清是羅天還是羅睺,又或者是源。
羅震猛地站起。
手中酒盞砰然碎裂。
瑤姬臉色煞白,身體晃了一下,險些跌倒。
她死死看著天空中那道黑衣身影,眼眶一下紅透。
「那是……」
羅震嘴唇動了動,喉嚨卻像被堵住。
熟悉。
太熟悉了。
可記憶里沒有這個孩子。
只有一種被挖空後的疼,沿著骨頭往上爬。
全場修士幾乎跪倒一片。
有人想逃,卻發現四方虛空都被空門鎖死。
有人哭喊。
有人祭出帝兵。
也有人看向蘇陌,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的線。
蘇陌神色平靜。
他甚至沒有看天上那些惡念化身。
只是抬手,替洛溪理了理被風吹亂的一縷髮絲。
然後他說:
「繼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