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頭皺起,眼底掠過一絲茫然。
可四方殺機又至。
羅璇甩了甩頭,強行壓下那股刺痛。
「不管了。」
她看向遠處紅衣出戰的蘇陌,聲音輕了些。
「作為送給哥哥大婚的禮物。」
下一息,她沖入天命者之間。
「天命照世。」
金光橫掃。
九天震動。
羅家族地里,羅震和瑤姬已經無法站穩。
空門出現後,他們眼前的世界開始忽明忽暗。
紅燈還在眼前。
可另一片灰暗時空,也在他們面前緩緩顯化。
那是一處絕地。
葬風原。
太虛葬神罡呼嘯天地,定風珠懸在風暴眼中,護住一座古老族地。
那裡也有一個羅震。
也有一個瑤姬。
只是那一邊的他們,鬢角已經染霜,眼角有了歲月褶皺。
那是幾百幾千年後的他們。
兩方世界的夫妻,就這麼隔著時空遙遙相望。
瑤姬捂住嘴。
另一邊的瑤姬也捂住嘴。
她們同時伸出手。
隔著時空,隔著過去未來,指尖對著指間,猶如在灰色鏡面前輕輕相觸。
轟。
觸碰的一剎,無數記憶湧入腦海。
羅震身體劇烈一震,他張了張嘴,眼淚毫無徵兆地落下。
「我明白了……」
「我記起來了。」
瑤姬聲音發抖。
「葬風原的羅家,是未來。」
「如今的羅家,是過去。」
另一方時空里,年老些的羅震哽咽道:
「是的,在我們這時間線,羅家後來為了避世,躲進了葬天園,同時為了躲開昔日仇敵,早就改了姓氏。」
「羅家自天兒成帝後就已經不存了。」
「有的,只有蘇家。那臭小子,他說後來見過的風景太多,走過的路也太多,就給自己起了另一個名字……叫什麼呢?」
畫面似乎往那時拉扯。
那是羅天剛剛成帝,鎮壓九天,打算去諸天萬界的盡頭看看,探尋這一切禍亂的根源。
他臨走前,又來了躺葬天園,羅家。
「爹,娘。」
「羅這個名字已經不好了,這是一個舊時代統治者的符號。」
「新的時代,不再需要這樣的統治者。也不再需要誰凌駕於別人頭頂。」
「我要創建一個只有和平,永遠不會有戰亂的時代,在那樣的時代,人人平等,沒有奴役和壓迫,血腥和暴力,人人都是自己的主人。人人都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
「當家做主。」
「我想要這天命盡歸自身,歸每一個人,所有人都能自己說的算。掌控自己的人生。」
「那麼,以後羅家的殘脈,就叫蘇家吧。」
「蘇,息也,死而更生也。死而復生謂之蘇。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新的時代,自當由蘇而始。」
「至於我……」
那少年咧了咧嘴,空洞的眼眶看著雙親,卻仿佛生出了無盡的希望。
「我經歷的世界太多,見過的也太多,漸漸的也不太愛說話了。」
「而大道,也本就無言,默默承載就好。」
「若有一天,我從諸天歸來……就叫我蘇陌吧。」
「爹,娘……請原諒孩兒不孝……」
羅天擺了擺手,又或者說蘇陌,他向雙親磕頭。
轉身去尋找禍亂的源頭,大踏步離去。
從此再也沒有歸來。
他去尋找源了,那一切背後的源頭……
自此,只有一座名為主神殿的勢力,開始橫跨諸天。
那勢力想要世間天命,盡歸每一個人自身。
想要眾生都可以掌控自己的命運。能取得自己想要的人生。
兩方時空重疊,記憶漸漸明了。
過去和未來似乎在這一刻,同時顯現。
這一方世界年輕的瑤姬,眼淚不斷往下掉。
她泣不成聲。
「原來,陌兒……就是天兒。」
「蘇陌就是羅天……」
這句話震耳欲聾,又似乎像天經地義般理所當然。
「人若不被形所困,眼前便是大羅天……」
「這是我們當年為天兒起名的用意,他確實做到了。」
「君子當有龍蛇之變,過去和未來同時存在,蘇陌亦然,羅天亦然。」
羅震抬頭看向天穹上黑衣羅天,又看向紅衣蘇陌,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生生撕開。
他的兒子太出色了,太出色了……
「祖麒麟就是始祖獸。」
「天兒是陌兒的過去身。陌兒則是天兒應劫後的未來。」
「我們只有一個孩子。確實只有一個孩子。」
瑤姬哭得幾乎站不穩。
「我想起來了……原本是有三個的。」
「那是一對龍鳳胎,可在出生不久在血腥動亂後便夭折了。」
「最後只剩下天兒。」
瑤姬哽咽,她看向遠處仍在戰鬥的羅璇,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可這一世,三個孩子竟然都在。」
「天兒賦予了他們生命,他們都是天兒的一部分。」
「也都是陌兒……」
羅震閉上眼,老淚縱橫。
「原來他一直都在。」
「他都記得。」
擂台之上,羅璇終於擊敗最後一名天命者。
所有天命碎片從諸天飛來,像億萬流星,盡數落入她體內。
轟!
帝門開啟。
萬道垂落。
羅璇成帝。
可她沒有半點喜色。
因為在成帝的那一瞬,她面前的世界變成了灰色。
她看見另一段歲月。
一個少年從羅家走出。
天生重瞳。
天生至尊骨。
伴生祖麒麟。又或者說始祖獸。
少年勵志出鄉村,學不成名誓不還。
三歲力之極境,五歲破涅槃,七歲便壓得族中長老抬不起頭。
後來,他入仙古聖院。
大比第一。
首席。
少年至尊。
少帝。
再後來,爭天戰起。
他站在天命擂台上,白衣飛揚,意氣風發。
他說:
「今日,我讓一切天命,盡歸吾身。」
羅璇臉色瞬間慘白。
「原來……」
「我走過的路,都是哥哥走過的路。」
「那個羅天,也是哥哥,是哥哥的一世身。」
她抬頭,看著沒有眼眶的黑衣羅天。
眼淚不斷落下,至尊骨在這一刻劇烈發燙。
「聖院首席是他。」
「大比勝出是他。」
「一人堵住域外戰場,戰始祖,戰群雄。」
「最後一位天命人,也是他。」
她踉蹌後退。
「那我是誰?」
記憶繼續翻湧。
地球。
蘇家。
葬天園。
被封印的未來。
沒有父親母親的童年。
需要哥哥趕去不同的世界救場。
她看見以前的蘇陌挖去重瞳,毀掉至尊骨。
看見他平九天,成大帝,創主神殿,踏遍諸天尋找動亂源頭。
想創建一個沒有戰亂,人人平等的世界。
他看見在學院時便和哥哥相視的洛溪聖女一直站在他身邊。
哥哥和洛溪聖女,早在第一世時就認識了,在那時就是同學,難怪很多世的以後,也是同學。
只可惜後來,哥哥失敗了……她看見主神殿的崩裂。
哥哥的理想,阻擋了太多人的路。
在諸天的影響下,一種名為羅睺的心魔,在哥哥的心裡誕生。
兩種截然不同的理念。
截然不同的道路。
互相糾纏,抉擇。
羅璇痛苦地蹲下身。
「羅睺是哥哥的心魔……是另外一個自己。」
「難怪羅天哥哥和羅睺哥哥,一見面就吵架。總是不對付。」
「原來他一直在跟自己較勁。」
「他也一直 在尋找自己。」
「後來,在羅睺的影響下,主神殿也分出了輪迴殿堂。」
「他們似乎面臨著一位更加恐怖的敵人,是真正的源頭,那個敵人是誰呢?我忘了……」
說道這裡,羅璇神情越發恐懼。
「洛溪聖女把畢生修為給了他,做成了系統。」
「一切重來。」
「從隱元三段開始。」
「那麼我呢?」
「我是誰?」
羅璇的聲音已經有些發顫。
遠處,蘇陌已經走到羅天面前。
兩人隔著破碎星空相望。
一人紅衣。
一人黑衣。
一張面孔淡漠。
一張面孔風霜。
四周惡念仍在嘶吼。
「羅睺!」
「你是羅睺!」
「源啊。」
「毀掉他!」
羅天沒有動。
他只是看著蘇陌,空洞的眼眶裡黑氣翻湧。
「我看不清。」
「你到底是誰。」
「我又是誰。」
蘇陌輕聲道:「這麼多年,你一直在尋找,還沒有看清嗎?」
羅天喃喃。
「我一直覺得,我忘了什麼。」
「我在找你。」
「也在找我自己。」
蘇陌神色平靜。
「那你找到了嗎?」
羅天沉默很久。
然後,他點頭。
「找到了。」
「但還差一點。」
他抬起拳。
黑霧在拳鋒上凝聚,主神殿轟然震動。
「只要戰勝你。」
蘇陌也抬手。
紅衣在星風裡翻動,誅仙四劍於身後浮現,軒轅劍、人皇劍、噬靈劍、斬因劍,一道道劍影橫空。
「那就來。」
羅天目光驟冷。
「無相天心拳。」
蘇陌一步踏出。
「輪迴生死輪。」
轟!
兩拳相撞。
諸天失聲。
那不是尋常戰鬥。
每一次碰撞,都有一段記憶炸開。
羅天看見蘇陌在地球上醒來,看見系統面板亮起,看見他從弱小凡境一步步走到諸天之巔。
蘇陌看見羅天在羅家院中抱起小小的妹妹,看見他替弟弟擋下族中冷眼,看見他親眼看到弟弟妹妹在半路上的夭折,他痛恨自己沒有能力保護弟弟妹妹,在風雪裡獨自練拳。
也看見他挖出自己的重瞳,血染白衣。
第二拳。
主神殿與輪迴殿堂同時震動。
羅天眼眶裡,金光一點點生出。
第三拳。
他的重瞳重新長出。
那雙眼睛與蘇陌的火眼金睛交相輝映,竟在某個瞬間,化作完全相同的神光。
周圍惡念瘋狂大喊。
「羅睺!」
「羅睺!」
「源!」
「醒來!」
「滅世!」
羅天聽著那些聲音,眉頭一點點皺起。
蘇陌看著他。
「他們喊的是你。」
羅天看向他。
「也可能是你。」
蘇陌淡淡道:「所以才要分清。」
羅天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淺,帶著久違的少年意氣。
「分得清嗎?」
蘇陌沒有回答。
兩人同時出手。
「天心無界拳!」
「諸天輪迴劍!」
拳光與劍光貫穿空門。
黑霧被撕開萬里。
羅天身後,至尊骨顯化。
蘇陌身後,諸天生死圖展開。
定風珠、滅神槍、無始無鍾、軒轅劍、誅仙四劍,一件件至寶在他們周圍浮現,像是在等待最終歸屬。
遠處,洛溪一劍斬退天魔老祖,回眸望來。
她眼底有擔憂。
也有等待了無數紀元的平靜。
羅璇站在帝位之上,淚水無聲滑落。
她看見蘇陌。
也看見羅天。
終於明白自己為何會這麼怕失去哥哥。
因為她從一開始,便是那段被留下的心。
羅天與蘇陌再次對拳。
星空崩碎。
兩人近在咫尺。
同樣的面孔。
同樣的眼睛。
一個像走過風雪的舊日天帝。
一個像歷經萬劫後仍不肯低頭的輪迴之主。
羅天輕聲道:
「原來。」
「在這諸天萬界裡……」
「我要找的一直是自己。」
蘇陌看著他。
沒有打斷。
羅天眼中重瞳燃起前所未有的光。
「源是我。」
「蘇陌是我。」
「羅天是我。」
「羅睺,也是我。」
黑霧中的惡念像被這一句話刺痛,發出驚天咆哮。
主神殿劇烈震動。
輪迴殿堂神光大盛。
羅天抬頭,望著蘇陌。
「你是我。」
蘇陌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卻壓過了諸天所有嘶吼。
「我。」
「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