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陌和羅天的拳,仍在空門前碰撞。
每一次相撞,諸天便暗一瞬。
不是力量壓滅了光,而是某段被封住的舊史,在這一刻重新翻開。
羅天看見了地球。
看見一個少年從狹小的房間裡醒來,看見系統面板在眼前亮起,看見他一次次被丟進陌生世界,在血里學會安靜,在死里學會拔劍。
蘇陌也看見了羅家。
院中梨花落了一地,年幼的羅天抱著小小的弟妹,站在門檻前,看著外面漸起的風雪。
那時他還不懂什麼叫天命。
他只知道,懷裡的兩個孩子太輕。
輕得像一不留神,就會被這個世道奪走。
轟!
兩人再度對拳。
黑衣羅天退了半步,白衣蘇陌紅色喜服獵獵作響,身後誅仙四劍齊齊低鳴。
遠處惡念還在嘶吼。
「羅睺!」
「醒來!」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 101 看書網,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毀掉這些虛偽的眾生!」
「你救不了他們!」
蘇陌眉眼淡漠,只是抬手按住了劍柄。
羅天的重瞳里,黑氣與金光交錯,像兩條爭渡的河。
他盯著蘇陌,聲音有些沙啞。
「我曾經以為,殺盡惡人,世間便能清明。」
蘇陌道:「後來呢?」
羅天沉默片刻。
「後來惡又長出來了。」
蘇陌點頭。
「所以你建了輪迴。」
羅天抬眸。
「你也一樣。」
蘇陌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看來我一直都很固執。」
羅天也笑了。
那笑意很淺,卻像風雪裡終於有了一點少年氣。
下一息,兩人同時出手。
「天心無界拳!」
「諸天輪迴劍!」
拳光與劍光貫穿空門,灰白門戶深處傳來一聲低沉震響,像古老的棺蓋被人從裡面推開。
主神殿與輪迴殿堂同時顯化。
一邊黑霧繚繞,任務碑上刻滿屠殺、掠奪、吞噬。
一邊神光清明,功德碑下萬千命線緩緩流動,像無數燈盞在夜裡亮起。
寧不歸仰頭看著這一幕,喉嚨發乾。
「這到底是打架,還是自己跟自己算總帳啊?」
周陽臉色蒼白,還不忘接話。
「聽起來像年度個人總結,問題是這個總結會把宇宙寫沒。」
姜離看了他們一眼。
「別分心。」
她話音剛落,天穹另一側驟然裂開。
一根毫毛自虛空中飄落。
那毫毛迎風而漲,化作一尊披甲聖靈。鬥戰聖靈扛著鐵棍,眼中金焰翻湧,直奔獅駝嶺三妖而去。
青獅咆哮,張口吞天。
白象踏碎星河,象鼻捲起萬里魔雲。
大鵬雙翼一振,鋒芒切開數座殘破神台。
鬥戰聖靈咧嘴一笑。
「就你們三個,也敢擺席?」
青獅怒吼。
「猢猻,找死!」
鬥戰聖靈目光一厲,鐵棍橫掃。
「鬥戰破天棍!」
一棍落下,魔雲塌陷,白象龐大的身軀被砸得倒飛出去,眼裡全是不可置信。
「怎麼可能……」
話未說完,棍影再至。
大鵬振翅欲逃,背後卻被一道金色拳光轟中。
大聖靈小六從混沌里踏出,金色身軀照亮半邊黑暗。
「欺到主人婚禮上。」
他聲音低沉。
「誰給你們的膽子?」
「真蟻撼天拳!」
拳光貫穿妖山,大鵬的羽翼寸寸斷裂,目中凶光終於變成灰白。
同一時間,趙子洛踏月而來。
她青衣垂落,眉眼清冷,妖帝氣息鋪開時,幾尊域外邪神齊齊變色。
「妖帝趙子洛?」
趙子洛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手,月華凝成一柄長刀。
「妖月葬神。」
刀光落下,邪神神軀一分為二,漆黑神血灑入星空,尚未墜地便被月輝焚盡。
許青音立在青蓮之上,眸光淡漠。
她望向黑霧深處那些披著人皮的園區魔神,聲音冷得像玉石相擊。
「以人命為財,以魂魄為糧。」
她抬起手。
「青帝蓮華劫。」
青蓮開遍星海。
每一片蓮瓣落下,便有一座血色園區崩塌。那些曾經掛滿魂牌的魔神發出慘叫,身上人皮寸寸剝落,露出內里醜陋腐爛的魂影。
「饒命!」
「我們只是順勢而為!」
許青音眼中沒有波瀾。
「順惡者,同惡。」
蓮光一卷,萬千魂牌碎開。被囚禁的亡靈從中飛出,茫然片刻後,朝她輕輕俯身。
然後,他們化作光點,歸入輪迴殿堂。
戰場越來越大。
也越來越靜。
因為每一個從輪迴中歸來的故人,都像一道舊日的燈。
玄月出現時,地球方向的虛影微微亮起。
她立在一片蒼白月光里,衣裙像被舊時代的風吹得很遠。她的眸子仍舊溫柔,卻藏著一抹說不清的哀傷。
當年,她化作星空古屍,被釘在月球。
她是地球靈氣時代的開端。
後來源一指落下,所有痕跡都被抹去。
如今,她終於再次看見蘇陌。
「蘇陌……」
她輕聲開口。
聲音不大,卻穿過了無數輪迴。
蘇陌與羅天同時一頓。
玄月看著那兩道幾乎重疊的身影,眼底複雜。
「原來,你走了這麼遠。」
她身後,沐雨洛踏著靈光而來,修仙世界的雷龍銀月盤旋星海,龍鱗間雷火交錯。
末日世界的牧雲熙、古青兒、宋長青也來了。
甚至還有喪屍之王與變異獸之皇。
他們曾經是敵人。
也曾經是災厄。
可此刻,他們都站在輪迴顯化的邊緣,看著那場屬於蘇陌自己的戰鬥。
秦冰從詭異黑霧中走出,手中捧著那本舊筆記。
夜無邪站在不遠處,神色陰沉,嘴角卻難得沒有譏諷。
秦冰抬頭看向蘇陌,眼眶微紅。
「神明先生。」
夜無邪低聲道:「他若敗了,這裡所有人都會沒。」
秦冰合上筆記。
「所以他不會敗。」
夜無邪冷笑一聲。
「你倒是信他。」
秦冰看著前方。
「他救過太多人。」
夜無邪沉默。
片刻後,他抬手,黑色詭紋在掌心蔓延。
「那就幫他把雜魚清掉。」
「詭夜無生印!」
黑印砸入一群邪祟之中,慘叫聲頓時炸開。
周陽看得目瞪口呆。
「好傢夥,敵人都返聘成友軍了?」
寧不歸咬牙劈開一道魔影。
「別貧了,打!」
周陽深吸一口氣,掌心雷符亮起。
「行,今天不裝了。」
他目光一冷。
「諸天反詐,雷法實名制!」
轟!
雷光劈下,一尊電詐魔神被劈得外焦里嫩,臨死前臉上還帶著荒唐至極的震驚。
「這是什麼道法……」
周陽喘著氣。
「現代法治之光。」
沒人笑。
因為空門深處,那道聲音又出現了。
它像從天外來,也像從蘇陌和羅天心底同時升起。
「羅睺。」
「憑什麼天下氣運被你獨占九成九?」
「你當自己是什麼?」
「救世主嗎?」
蘇陌的身形停住。
羅天也停住。
那聲音繼續響著,冰冷、平靜,像在陳述一條不可違背的鐵律。
「那些生靈的命數,憑什麼該你來救?」
「惡因自當感召惡果。」
「受苦者,皆有其業。」
「早夭,病痛,欺騙,橫禍,戰亂,瘟疫,離散,哪一樣無因?」
「他們既種下苦因,自當承受苦果。」
「你為何插手?」
「你憑什麼插手?」
蘇陌眼前的世界忽然變了。
他看見無數人的命線被拉開。
一個病弱孩童的身後,是家族數代殺生積怨。
一個被欺騙至死的凡人,往昔也曾在另一世騙過別人半生血汗。
一個死於戰火的少年,其祖輩也曾踏破他國城門,將刀揮向無辜者。
沒有偶然。
因果冷得像鐵。
業力清晰得讓人無從辯駁。
羅天站在他身旁,看著這一切,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所以……」
那聲音低笑。
「你看見了。」
「世間苦難,皆非無緣無故。」
「眾生沉淪,是他們自作自受。」
「羅睺,醒來吧。」
「別再救了。」
這一刻,諸天戰場仿佛遠去。
洛溪回眸看向蘇陌,指尖微微收緊。
她知道,這才是真正的劫。
不是天魔老祖,不是波旬,不是路西法,也不是那墮化主神殿。
是蘇陌自己曾經沒有想通的問題。
若眾生之苦皆有因果,那他渡眾生,到底是在行善,還是在逆亂天道?
蘇陌沉默很久。
羅天也沒有說話。
他們看著那些命線,看著一世又一世的惡因苦果,看著人被無明困住,在短短一生里掙扎,怨恨,沉淪,又繼續造下新的業。
忽然,蘇陌開口。
「你說所有受苦之人,都是該受?」
那聲音道:「該受。」
羅天問:「所有死在戰火里的孩子,也該死?」
「業力所感,自有其因。」
蘇陌垂眸。
他想起桑榆。
那個小女孩抓著他的衣角,說哥哥,我冷。
他又想起地球上那些普通人,想起末日廢墟里仍願意分出半塊餅的人,想起詭異世界裡秦冰攥著筆記,在黑暗裡拼命找活路的模樣。
想起無數輪迴中,哭過、怕過、錯過,卻仍想變好的人。
蘇陌輕聲道:「那有沒有一種法門,可以讓他們明白?」
那聲音停了一瞬。
蘇陌繼續道:「看不見前世,便只以為今生不公。看不見業果,便只會生怨。怨越重,業越深,業越深,苦越長。」
羅天接過他的話。
「所以要有輪迴。」
蘇陌抬頭。
羅天道:「讓沉淪者見善。」
蘇陌道:「讓執迷者重來。」
羅天道:「讓願意回頭的人,有路可走。」
那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所以,這就是你創建輪迴殿堂的原因?」
蘇陌和羅天同時看向空門深處。
這一刻,他們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眾生都在受苦。」
「那便偏要有一條路,能渡眾生。」
轟!
輪迴殿堂神光暴漲。
主神殿上的黑霧被撕開大片,任務碑上那些掠奪與屠殺的文字開始崩碎,露出底下最初的刻痕。
救贖。
試煉。
明心。
功德。
羅天看著那些字,眼中的黑氣終於退去。
他的重瞳金光大盛。
蘇陌身後的諸天生死圖緩緩展開,兩人的身影在這一刻開始重合。
黑衣與紅衣交織。
舊日天帝與輪迴之主相融。
無數記憶歸位。
羅天低聲道:「原來我沒有錯。」
蘇陌道:「只是走得太久,忘了一點。」
羅天看向他。
「忘了什麼?」
蘇陌淡淡道:「救人之前,先別被人罵兩句就懷疑自己。」
羅天怔了一下。
隨即笑出了聲。
那笑聲起初很輕,後來傳遍空門。
像一個少年終於從無數年的風雪裡走了回來。
兩道身影徹底融合。
蘇陌立在星空中央,紅衣漸漸化作一襲白衣,袖口卻仍留著大婚的紅紋。
他睜開眼。
火眼金睛、重瞳、輪迴神光,諸般神異歸於一處。
平靜。
深遠。
像一座終於完整的大羅天。
那道聲音沉默片刻,忽然低語。
「我明白了。」
「你是在走祂的道。」